FW035-shadow war 影子戰爭-3-單  

 

書名:影子戰爭03
作者:墨筆烏司
繪者:阿特
出版社:三日月書版
出版日期:2013/06/13 第 1版 1刷
開本:15x21 cm
定價:220元
ISBN書碼:9789861858722

 

 

連續殺人事件在電視上鬧得沸沸揚揚,被害者全都是女性,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全部的被害者都遭到兇手用利刃襲擊! 

平息了因摩陀帶來的動亂,「月樓」重新開張了,
趙玄罌重新回到宵影「監視者」的崗位,
就發現自己的「監視眼」範圍裡看不到新聞事件裡該有的影像,
難不成在人手短缺的現在又出現了新的使者?! 

電視新聞報導裡,市區內出現另一個瘋子又開始大開殺戒……
此時守人卻怎樣都喚不醒影子裡的夸特恩,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ch.0 楔子 

他看著桌上的刀。
刻意劃上細緻紋路略微粗糙的胡桃木刀柄呈現出溫潤的褐色光澤,以貼合人類手掌的曲線起伏,是正好能夠用單手握持的尺寸。護手部分蘊著深色的防鏽處理,而連接其上大約六英寸長的刀刃被厚實的鹿皮鞘包裹。數年前的旅途中買下它之後,只能作為收藏品如同沉眠的深海生物般存在。至今他仍然還記得當初第一眼見到這把刀時的感覺。雖然鍛造者不明、價格又高得嚇人,他還是掏出僅有的錢買了下來。
他看著桌上的刀。
從別人手中接過刀時那種沉甸甸的厚重感讓他忍不住深呼吸,販售它的人向他說明這是把獵刀,當他聽見這個名詞的時候心中就湧出一股特別的欲望,那是隱藏在他心中已久的深層望。殺人望。當他從緊合密實的鞘中抽出刀刃的時候那股感覺就立刻盤據在他胸口。他深深地為此著迷了。那刀子並不特別花俏,刀刃也沒有經過特殊的處理,線條帶著粗獷感,沒有太多的斧鑿痕跡,也不是大量生產的武器。刃部帶著輕薄的開鋒波紋,尖端散射光線。他握緊刀柄將它收回鞘內,刀匠用純粹的工藝技術鍛造出它,然後現在幾經輾轉到了他手中。他買下它,帶著它回到家裡。
他看著桌上的刀。
每天晚上他總得花上好一段時間這樣看著它,用手心體會它的重量,聆聽刀鋒劃開空氣的顫鳴聲響,然後用盡全力壓抑自己的衝動。他已經忘了自己是從幾歲開始帶有這黑暗的欲望。自從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之後那股衝動便無時無刻在他心底飄蕩著撫弄他的心靈。是的,自己想要殺人,那並不是帶著好玩的遊戲心理或者其他情緒的無聊反應,而是如同烙印在基因深處的動物本能一樣的東西。他對於奪取其他動物的生命沒有興趣,也不能從中得到任何緩解,如果可以的話他只要當個屠夫不就行了嗎?他所想的一向就只有殺害他人。
他看著桌上的刀。
三個月前他終於忍受不了心中的衝動用眼前的刀子殺害了一個人。那是個住在附近的女人,是個沒講過幾句話如同陌生人般的年輕女人。他觀察了她平時生活工作的路線後,在預先算計好的時間地點埋伏著邊戴上業務用的乳膠手套,他必須做得安靜快速而且有效率,不想做任何多餘的事情也不想留下任何犯罪痕跡,他從後方抓住那個女人捂住她的嘴巴,用手臂扼住她微弱的掙扎將她拖向陰暗處快速而毫無憐憫地用它的鋒刃割開她的喉嚨,血液像是湧泉般汩汩噴出,女人身體正面朝地倒下並且持續最後的顫抖。他擦掉刀刃上殘留的血液將刀子收入鞘內,脫掉手套深呼吸了幾次,然後緩步走回家裡。
他看著桌上的刀。
自己已經無法忘卻那感覺。刀尖刺穿人體皮膚的觸感沿著刀身傳遞過來至今還殘留在手上,以及甫流出人體的血液溫度和味道。那女人的屍體很快就被發現並出現在隔天的電視上頭,很幸運的沒有人懷疑到他上頭,畢竟自己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女人。食髓知味,蟄伏了一個月之後他又再次以相同的方法殺害了另一個女子。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殺人,唯一能夠確認的就是他已經無法停止殺人。他安然無事地繼續上班工作,和同事相處良好,工作之餘偶爾在心中模擬殺死鄰桌同事的情況,回家之後安靜地與家人吃飯休息,在睡覺之前注視著刀。他已經不再無謂地揮舞它,只是將它放在燈光下看著刀身反射著幽然的光芒,然後將刀子用布包好收入木盒藏在抽屜的夾層中。
他看著桌上的刀。
犯下第二起案件之後他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媒體已經開始大幅報導,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行動,總有一天他會因此被抓到,同一區域同樣手法的犯罪要不被逮到簡直難如登天。他不想處理屍體,那太過麻煩而且耗費心力,處理過程中被目擊的機率也會大為提高,用刀子刺進要害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才是最便捷的方法。但那是不可能的。警察遲早會逮到他,在法庭上接受審判。無期徒刑……?依照自己犯案的動機和手法除了死刑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這個社會不會容許像他這樣的人存在。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家庭主婦,妹妹正在就讀高中。大學畢業後找了業務工作安安分分地生活,除了想殺人的衝動之外他不覺得自己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明明是極其普通的人生卻因為這股衝動而即將崩毀。他對死去的人感到愧疚,選上他們只是因為運氣不佳,他想殺人卻不希望有人因此而死去。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須繼續下去,否則他會……
他看著桌上的刀。
在殺死第三個人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他的身旁不知何時漾起了濃薄不均的霧氣,霧籠罩住倒在地上的屍體,只能看出其模糊的輪廓。他抹掉殘留的血液,收起刀子離開現場,黑灰色的水霧在夜中擴散,他身處其中感受霧氣的濕潤,以及撫過臉龐時留下的寒意。他乘著霧勢返家,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霧沒有隨著進入建築物內,他隔著窗戶看著外頭模糊的風景,然後霧氣散去。
他拿起桌上的刀。
刀刃離鞘,宛如割裂光線般影子切開了桌面的光。金屬冷冷地反射映入他的瞳孔。剛硬的刃卻具備柔軟的線條,尖端部分勾出的美麗彎曲已經取走了三個人的性命,接下來還有多少人會死在他手裡?他不想被逮住。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可不想因為殺人而被關進監獄或被殺。原本他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那股霧氣扭轉了他的想法,只要隱身於霧中他就能夠輕而易舉地進行狩獵。
他將刀收進懷裡,起身離開房間。

 

 


ch.1 幻夢與現實 

我作了個夢。
撇去戰爭不談,個別的人類所能釋放最為極致的暴力行為是什麼呢?肉體的暴力和精神的殘虐在哪個方面更為痛苦呢?全世界都有對人類執行各種殘酷刑罰的紀錄,不論是拷問或是要人受盡折磨而死都能夠完全表現出人在這種情況下的創意是有多麼的無可限量,稀里嘩啦地把人大卸八塊或者是活生生刺穿、剝皮。我認為最殘酷的刑罰就是凌遲,用刀一片片把罪人的肉割下,讓人受盡痛苦卻沒辦法死去。執行這些刑罰的人當時腦袋裡到底抱著什麼念頭呢?從常理來說能夠做這種工作的人應該不多才對,至少我就絕對不想。漢尼拔萊克特把保羅的頭蓋骨活生生打開再切下大腦薄片煎熟餵給保羅吃的時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安東尼霍普金斯演出這個橋段的時候心裡面又在想什麼?光用想的我就覺得噁心得不得了。
為什麼我要說這些呢。
時值十月。
我慢吞吞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眨眨眼睛看清楚四周之後我坐在床邊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緊握之後又鬆開。我作了一個夢。夢裡像是老舊默片般只剩下黑白兩色,畫面沙沙沙地下著無聲的雨,閃電落下的時候我看見因摩陀站在我的對面,身體有些歪曲,夸特恩不在我身旁,腦袋裡也沒有茉妮卡嘰哩呱啦的聲音。小明沒有昏倒而是直挺挺的像裁判一樣站在我的左側因摩陀的右側。←她是我喜歡的女孩子,超正的。不過那是題外話,小明用那我所不認識的樣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和因摩陀,我則不斷地痛毆因摩陀,揍到我全身脫力拳頭發麻,他卻像是史萊姆一樣軟軟地承受我的攻擊然後變回原樣。我就這樣在夢裡打了他一整晚。實在有夠累的。我坐在床邊看我的手看了大約五分鐘左右吧,總覺得指骨好像包裹著一團黏稠地東西似的甩也甩不開。
為什麼這時候會作這種夢呢?從那事件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我重新回到學校也已經一個禮拜,生活已經完全上了軌道。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已經完全不想再體驗一次那種不講理的事情了。
我離開床鋪,走出房間時朝客廳的方向瞥了過去,暮綾姊坐在沙發上捧著筆記型電腦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雖然知道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不過從那個樣子看起來她應該是徹底熬夜了一番。盥洗完畢之後我換上制服走到客廳,她穿著睡衣蓬頭垢面滿臉陰沉地瞪著電腦螢幕,眼眶底下浮起清楚的黑眼圈,頭髮搔抓得亂七八糟。
自從事務所被那個該死的炸彈狂炸了之後,暮綾姊閒了好一陣子,後來意識到大部分數據資料全在火災中付之一炬的時候你真該看看她那個表情。
我絕對沒有抱持任何幸災樂禍的想法。
「妳又通宵啦?」明明知道是廢話但我還是問了。
暮綾姊眼中帶著殺意朝我瞪過來,然後冷笑一聲:「哼哼,高中生就是悠閒自在,只要上課吃飯睡覺就可以過日子了你說是吧。」
「明明昨晚自己看電視看了五個小時還敢說……」
「你說什麼?」
「我說妳早餐想吃什麼。」
賣笑賣到這種地步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我要吃飯!」
「所以說想吃什麼啊?」
「飯。」
「妳的意思是說要一個準備去上學的高中生在這種時刻從洗米開始煮飯給妳吃嗎?」
「對。」
真是夠了。
我看了下時鐘,雖然烤烤土司是綽綽有餘,但要是遵照這個女人的意思去做的話絕對絕對百分之百會遲到。
「這樣我會遲到耶。」
「為你熬了一整晚工作可愛又美麗的姊姊做頓營養的早餐補充體力,遲到一下有什麼關係。」
「是是是……」我都看見妳眼中的血絲了。
我把米倒進內鍋然後用自來水隨便搓洗,倒掉洗米水重新裝到適當的水位放進電子鍋裡面按下開關。打開瓦斯爐燒水等滾了再把雞胸肉丟進去,用蔥花混合蛋汁攪拌均勻以後倒進平底鍋煎,煎好以後再切水菜然後把豆腐切塊重新燒水用柴魚片和味噌煮湯,雞肉煮熟之後弄成細絲和水菜拌在一起以醬油和醋調味做成沙拉,豆腐也丟進湯裡煮。全部弄好後白飯也快煮好了,我又看了一下時鐘,果然遲到真是太好了。
力氣用罄的我乾脆坐下來跟暮綾姊一起吃飯。
「真虧你能變出這些東西耶。」她嚐了一口水菜沙拉之後說:「這個還滿好吃的,你是去哪學的啊?」
「根本不用學好嗎。」
我舉起筷子一邊細嚼慢嚥一邊看著暮綾姊那個叫人不敢恭維的吃相,她用遙控器打開電視機轉到新聞臺,調整音量之後又繼續轉回來吃飯。很快地屬於她那份的料理就被她吃得一乾二淨,然後盤起腿咻咻地吸著味噌湯。
「你最近在學校過得還好吧?」她的眼睛在熱氣後瞇起。
「還不錯。」
「雖然我說過好幾次了……」
「需要商量的話隨時都可以跟妳說對吧。」
「唔……你這小子好像越來越討人厭了,明明不久以前還很可愛的啊。」
「是這樣嗎?」
「簡直就像……」
「像妳老哥,我老爸一樣。」
她抿抿嘴,轉過身去調整電視的音量。揚聲器的聲音變大了些,主播的說話聲不再只是背景音的程度,可以清楚聽見咬字發音。
新聞畫面帶到社區街道的巷子內,周圍拉起鮮黃的警示條。那是近來發生在市內的連續殺人事件,先前受到炸彈人渣的影響新聞版面一度沉寂下來,但是那個瘋子最近好像又開始大開殺戒,被害者全都是女性,但卻沒有什麼共同特徵,也沒有任何目擊者在案發地點看見可疑分子,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全部的被害者都遭到兇手用利刃襲擊。這個地方的警察還滿可憐的,先是爆炸案然後又是連續殺人,炸彈客肯定是找不出來了,我完全可以想像地方首長臉上的表情。
「真是恐怖。」暮綾姊啜著味噌湯發表看法。
「我怎麼完全聽不出妳的語氣裡有任何恐怖的感覺。」
「哼……反正我現在坐困愁城,根本沒有機會遇到殺人魔啊。」
話是這樣說的嗎?
「話說回來,我覺得這傢伙還滿厲害的耶,竟然可以犯下這麼多案子卻完全沒被發現,連一丁點證據都沒留下來。之前那個恐怖分子也是,最近也太亂了吧。說到那個智障我就有氣,沒事來炸事務所幹嘛!真是有夠該死。」
嘴裡嚼著蔥蛋和白飯聽到暮綾姊這麼說,我突然哽了一下,和著湯好不容易才吞下去。
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咳咳……嗚……」
「吃這麼慢還會噎到,姊姊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她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的換臺鈕,大部分的新聞臺都在播報這則殺人案,最後她瞄了我一眼,把頻道固定在重播的肥皂劇上。
「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不過你從暑假到現在就已經住院住了兩次,是不是應該好好收斂一下?」
「什麼啊,那又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那麼到底是誰的錯呢?我是真的很擔心你噢。」暮綾姊轉過頭來正視著我,眼中帶著明顯的焦慮。「老哥把你託給我已經兩年了,我自認不是一個稱職的家長,你也沒搞什麼麻煩,不過你最近實在很奇怪唷。又是衝到火場又是被捲進鬥毆的,你以前是這麼衝動的孩子嗎?」
「……我衝到火場也是為了妳耶。」
「那還真是……」她放下湯碗,然後伸出手來搔我的頭,接著用指縫夾住我的頭髮用力甩動。「謝謝你喔。」
暮綾姊滿意之後,我無奈地把被弄亂的頭髮弄平順點,被她直盯著把剩下的飯菜吃完。我放下碗筷,迴避她的視線將桌上的餐具收拾乾淨泡進水槽。她托著腮,兩眼直盯得我全身發冷。
「我、我去學校了。」
我抓起準備好的書包,心中發狂許願希望暮綾姊不要再開口了然後一步步往玄關移動,妳給我閉嘴!
「欸,」
僵住身子,莫名的寒意從我身後傳來。
「那我的午餐哩?」
「妳自己想辦法啦!」
我拉開大門,匆忙逃出暮綾姊的可視範圍。 

好不容易脫離戰場之後我踏上通往學校方向的馬路,路上行人已經不多,學生也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畢竟是堂而皇之的遲到模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剛剛那是在試探我嗎?
自從臭老爸拋家棄子逃走之後我身邊的近親就只剩下暮綾姊一個,我喜歡暮綾姊(當然是親情上的喜歡),同時我也絕對不想傷害她或看到她身陷險境;但是這種情況根本就沒辦法說明,她應該會哈哈大笑然後說你這小子是不是電動打太多腦袋打壞了。啊煩死人了!真是有夠煩的。雖然她是我的姑姑,但是我和暮綾姐的年齡大概只有老爸和她年齡差的二分之一。我很慶幸在老爸逃走之後我的監護人是轉移到她身上而非哪個不認識的遠房親戚,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不如自盡算了。實際上我們的互動也比較像是平輩姊弟,雖然她老是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使喚我,不過那應該是正常的姊弟互動沒錯吧?應該。
當我抵達學校的時候第二節課已經開始了,我有點尷尬地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頭,這種經驗還是頭一遭。
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感覺到周遭傳來的不協調感。老師只輕描淡寫地瞥了我一眼就繼續講課,班上的人也沒太注意我,小明回頭朝我看過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奇怪。我拉開椅子在座位上整理好課本之後她從前面傳了張紙條。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啦有人一早發神經說要吃白飯所以多花了點時間。
──那就好。
──嗯嗯。(嗯什麼嗯啊你這個白痴。)
──可是你為什麼是穿制服來上課?今天有體育課耶。
我彎下腰朝自己的肚臍方位看去,的確是穿著制服,然後其他人身上當然不用確定也知道穿著方便活動的運動服,我們學校非常良心的沒有制式的運動服裝,所以只要穿著方便活動的衣物就可以了。早上忘記確認課表又剛剛復學的我理所當然地忘記了這回事。
──我忘了。我在紙條上寫下三個字丟回去然後就再也沒東西傳來,我只好左手托腮,視線在天上的浮雲和授課的黑板之間游移,右手裝模作樣地拿著筆在空氣上寫字。
「為什麼你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呢?」下課之後,小明轉過身體,手肘靠在我的桌上,皺著眉頭看起來氣鼓鼓的樣子。
她戴著新配的眼鏡,配上淡綠色的薄外套和短褲,頭髮綁成短短的小馬尾。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面無表情,不過她最近老是擺出緊迫盯人的樣子實在浪費,什麼時候才會回到過去那個天真可愛的小明呢?
「所以,體育課到底是第幾節課?」我邊用筆戳著筆記本邊問。
「現在。」
「現在?」轉頭看著班上同學的行動,我很快就會意過來。名義上是體育課說穿了其實是自由活動時間,沒有被挪用去補課或考試就不錯了。我站起身搖了搖頭,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所以你真的打算穿這樣上課?」小明跟在我身旁,用認真的語氣問道。
「沒辦法,頂多坐在樹下乘涼。」
「你該不會連要測體能的事情也忘了吧?」
「……」我忘了。昨晚一定是遇上外星人然後被兩個黑衣男子消除記憶過了。
「你真的很笨耶。」她扶著額頭無奈表示。
「妳也不用說得這麼白吧?」我有氣無力地抱怨。
「誰叫你老是這個樣子!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注意你,每次遇上什麼麻煩事你就能閃就閃,上課考試也都不當一回事,別人講話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你真的有在聽我說話嗎?」禘明小聲地叨念著。
好囉唆……
所以事情總是一體兩面的。
「是是是,我知道了。下次我會記得啦!」
她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地別過頭去讓我有點受傷。
離開校舍到操場之後,其他人就各自散去,打球的打球散步的散步。我孤伶伶地在跑道旁等著體育老師,另一個班級的人好像也跟我們排在同一時段上課,很快就聽見球場上傳來比賽的喧鬧聲。過了一會才看見班長帶著體育老師過來,班長就是那個向小明搭話的女孩子,如果沒記錯的話名字是叫詹秋韻。老師拿著塊夾紙板和筆朝我走過來,詹秋韻對我招招手之後就跑掉了。
「你的身體狀況應該可以測驗了吧?」老師翻了翻紀錄表之後有點不太確定地問我。
「應該沒問題。」
「那就先做暖身再開始吧,如果難過的話就不用勉強。」
「我知道了。」
「不過你為什麼穿著制服?」
「……我穿錯了,沒關係就這樣測吧。」
我依照吩咐隨意活動一下,因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暖身運動就稍微把鍾遠川教我的那套快速做過一遍。很順利地做完其他測驗之後我開始跑步,雖然穿著制服揮汗跑步是件挺痛苦的事,但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人,我很認命地踏著塑料跑道,在老師發出指令的同時開跑。當我繞過彎道的時候發現楊冀正坐在籃球場邊的觀眾席上笑著朝我揮手,場上分成兩組正在進行鬥牛賽,另一邊則是比較輕鬆的練習,其中也有女孩子三三兩兩地笑鬧。我沒看見小明和班長,大概是在另一頭的排球場那邊吧。當下就想立刻把一千六百公尺跑完的我加緊腳步用力踏步,在跑完四圈之後突然感到有些後悔。
體育老師用一種微妙的表情看了碼表之後又盯著我直瞧。我稍微調整呼吸之後裝成有點喘的樣子朝他走過去,制服都黏在身上了相當不舒服。
我有點緊張地看著體育老師在紀錄表寫下時間。順眼瞄過其他人的成績,果然是比其他人好上不少,已經完全是體育特招生的程度。雖然我還可以跑得更快就是了。
「你有加入什麼運動性社團嗎?」體育老師搔了搔後頸。
「啊,沒有……」
「那你要不要加入田徑隊……你的成績如果接受訓練的話搞不好馬上就可以參加比賽也說不定。」
「不、不用了。」我趕緊回絕。
「真的不要?」
「真的不用。」
「好吧,如果你想加入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有拿到好名次的話對你的升學也會有幫助喔,可以好好考慮。」
如果參加訓練搞不好可以拿下奧運金牌。
向老師再三拒絕之後我返回操場,跑到球場邊找楊冀閒聊。
「我都不知道你可以跑這麼快耶。」
「兩個月前我也不知道。」
「你說啥?」他看著球場上的比賽,好像沒聽清楚我講的話。
「沒什麼。」
他若有似無地移動視線望來。
「欸,待會要不要跟我組隊打一場啊?」他問道。「那兩個也是籃球隊的,打得那麼認真其他人是要玩什麼。」楊冀指著球場上特別挺拔的兩人,他們正以扎實的動作把另一組人攻得落花流水。
「可是我穿制服……」
「我的球衣借你啊。」
猶豫片刻之後我跟楊冀拿了球衣到廁所去換,反正我也很久沒有跟楊冀一起打球了,還可以順便晾乾衣服,只要小心別像剛剛跑步時那樣認真就不會穿幫。
楊冀的球衣對我來說果然是太過寬大,我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那個矬樣,身高一八五的球衣穿在我身上簡直像是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我調整褲子的束帶之後走回球場。楊冀看見我的樣子之後撇過頭很用力地憋住笑意,伸出食指朝著場上大喊Play one。
我爬上觀眾席,坐到楊冀身旁看場上的比賽。
「打成那樣就不好玩了,根本是在欺負人。」
「那不是你的隊友嗎?」
「話是這麼說啦,但又不是比賽,整場球都控在自己手裡根本就沒有想要讓別人玩的意思。籃球這種運動當成遊戲玩的時候就是要輪流進攻才會有趣,進攻有進攻的趣味,守備也有守備的趣味,重點是要球場上的人夠享受才會好玩。老是在意輸贏或是用自己的優勢做個人秀,那還不如看小學生打球呢。」
「可是我打的也不怎麼樣啊,你確定我不會扯你後腿?」
「嗯,好玩就好嘛。」
那兩人完全沒有手下留情,以身高和技術優勢完全壓制看起來像是我班上的同學,直到比賽結束兩人完全沒有得分,以表演來說就是個人秀,以戰爭來說就是單方面的屠殺,不過兩個人的個人秀這個講法感覺是怪怪的。
那兩人負氣下場之後楊冀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至少也拿個幾分。」
「……你可別太指望我。」
「呵呵呵。」
走上場,楊冀和那兩個籃球隊員閒談著,但是那兩人表情還是同樣認真,看起來完全沒有想放水的意思。
其中皮膚比較黝黑的那人走到我的對位,另一個正對著楊冀。秀球之後,球傳到我的手上,我正想運球前進的時候路線就完全被對手的身體卡死,他張開四肢之後對我來說簡直像個罩子般完全沒有空隙,不只身高夠高而且肌肉也相當結實。
笨拙的傳球馬上就被抄截走了。
楊冀雖然跟上防守,但是在我沒跟上的情況下根本擋不住他們的攻勢,對方進球之後球又回到我們手上,完全沒轍,楊冀雖然試著出手幾次卻是徒勞。
我靜靜地觀察他們,動作完全能夠看清也可以跟上。
忍耐。
他們兩人幾乎沒把我放在眼裡全力防守楊冀,拿到球的時候我試著射籃,球猛力撞上籃板發出巨大的聲響,球飛出場外。兩人互看一眼不屑地笑了出來。
「等一下直接把球傳給我。」對方再度進球之後距離比賽結束只差一分,我走過楊冀身旁時對他這麼說,聽到我的話之後楊冀湊到我耳邊小聲問:「幹嘛?你要做壞事喔?」
「傳過來就對了囉唆什麼。」
「知道啦。」
楊冀拿到球的瞬間我立刻壓低身體踏步衝出,接住從身後飛來的傳球之後馬上就被攔截,我沒有減慢速度旋轉身體,單手抓住籃球滑過對方的守備進入禁區,另一人同時補位擋在我前方,我們同時躍起,在全力跳躍下我整整高出他一顆頭,既然球射不進那就直接灌進去,我撞開他的身體猛力將他逼倒,同時手掌碰地壓上籃框。
球落到地上砰砰作響,防守我的籃球隊員坐在地上茫然地看著我,好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連旁邊的楊冀也說不出話來。
我略喘地離開球場走到觀眾席坐下,又幹蠢事了我,這下子又免不了要被議論一番。
「不打了不打了。」楊冀抹抹臉上的汗朝他們說,那兩人也自知無趣沒再繼續留在場上,馬上就有其他人遞補上去。
「我都不知道你還會灌籃耶。」楊冀遮住陽光,陰影蓋上我的臉,汗水結在他的髮際變得閃閃發亮。
「你白痴啊。」手臂遮住臉之後我冷冷地回應,心裡拚命想著該怎麼解釋,結論是只要罵白痴就可以了。白痴白痴白痴,我真是個白痴。
他走向旁邊的自動販賣機砰咚投下兩罐運動飲料,將其中一罐丟給我,冰透的鋁罐握在手中的感覺相當舒服,打開來喝一大口將身體的熱度壓下去。
「總覺得你好像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楊冀手撐著椅子坐到我旁邊,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雖然說過個暑假大家好像都會有點變化,不過你真的特別奇怪喔。」他瞇細眼睛朝我望過來。
「……是這樣嗎?」
「哪有正常人過了個暑假就會灌籃的啦!」
「你是在尋我開心嗎?」
「啊哈哈哈,」他朗聲大笑:「不過灌籃啊……已經好久沒試過了呢!」楊冀跳起來把我晾在一旁,自顧自地衝向隔壁沒在比賽的練習場地,隨手撈了球就撲上籃框,但還是差了一小截高度,球被籃框彈得老遠。楊冀落地以後發狂似地在球場上飛來飛去。
「那個白痴……」
我邊啜著飲料邊看他拚命在場上飛躍,忍不住微笑。

 放學後我依照慣例(雖然是這幾個禮拜才開始的)和小明一起回家(當然是回玄罌哥的店裡)。只有在這個時間小明才會變得比較像以前那樣子,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語調又溫柔,最重要的是她會牽著我的手。

怎麼說呢,在學校的時候她好像因為以前待人冷淡而變得太過認真,不論是學業還是其他方面反而都給我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只有在離開學校後才會恢復正常。
雖然我也不知道哪邊的她才是真正的正常,但無論如何都比以前那個冷冰冰的樣子好得太多太多了,絕對不會再讓她回到以前那個樣子。
我在心裡想著。
從我向她進行那次衝動的告白之後,我們的關係就停滯在一個詭譎的點上。雖然我的確說了我喜歡她,但同時也把她當成家人來看待。我很確定自己是喜歡她的,不過始終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我們之間又回到小學時候的狀態,親密的朋友,情同家族。
卻沒有愛情的感覺。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不懂戀愛是什麼感覺。
「你又在發什麼呆呢?」禘明側過臉來看我,夕陽將她臉蛋的輪廓照得模糊。
「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
「在想?」
「剛剛的數學課我幾乎完全聽不懂耶。」
「……你真的有認真聽課?」
當然、完全、沒有。
「真是的,難不成要我連新的課程進度一起教你嗎……」她輕輕嘆氣。
「沒問題啦,頂多我回家再自己唸。」
「你真的覺得前一整年考試都是靠別人的力量拿分的人,可以光憑自己看課本就混過去嗎?」小明嘴唇微嘟,有點不耐地看著我。
被如此吐槽的我頓時語塞。
「反正到頭來還是要靠我幫你補習才行。」她拉著我加快速度。
「不會吧!難道今天又要?」
「你難道敢說不要?」她又轉過頭來瞪我。
自從回到學校之後,每天都被小明拖到月樓去相當充實地補習,雖然可以跟小明多相處一段時間是很好,但是相對的遊玩的時間就減少了許多,這對平時不讀書整天打電動的我來說實在難以適應。想像剩下的兩年時光都要這樣被強迫用功,我不禁有些悲從中來的感覺。
「你為什麼又在發呆了?」
「我只是在想要怎麼趕快回家。」
「唔,你真的很不討人喜歡。如果不是從小就認識你這個人,真不想跟你說話。」
「妳說這話還真是傷人。」
「……反正你自己也知道我不可能放著你不管的。」
她揪住我的手,腳步踏得更急了一些。被拉著走的我從後方完全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著束在她腦後的小馬尾上下擺動,頓時有種想要扯扯看的衝動。幸好最後還是忍住沒有下手,不然可能會被小明用黑爪教訓一頓。
黑爪。
那是附著在小明身上黑影的力量。
在我休養的那段時間裡,趙玄罌和宵影並沒有閒著。
禘明花了整整兩個禮拜的時間練習影子變化,為了避免精神再度被影子壓制,又做了局部變化的訓練,過程似乎是難以想像的艱苦。這訓練我事前完全不知情,當她在我眼前展示局部變化右手的時候讓我啞口無言。
唯獨右手的變化。
憑依右手的怪物。
少女的身體連接著怪物的右腕。
獸毛散亂綻開,龐大質量的發達肌肉,厚度超越鉈刀尖端卻有著超越剃刀的銳利,能夠輕易鑿開柏油,在鋼鐵打造的牆壁上留下令人膽顫心驚的痕跡。
我又想起那天夜裡完全變化的禘明的身影。
那就是附著在她身上,影獸的真正姿態。
我向玄罌哥確認過,禘明就是用那個姿態切斷了他的手臂。
同時,傷害了她的家人。
家人。
那天夜裡殺了兩個影子使者並且切斷了趙玄罌的手,但是卻沒有殺死自己的父母親。或許是那時小明還保有最後殘餘的意志,這點沒有人能夠回答,知道答案的只有小明自己。
「……妳有想過,回去找妳的爸媽嗎?」
終於還是觸碰了這個不該問的問題。
小明的手明顯的收縮,身體反應直接地傳遞到掌心。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手再度抓緊,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我還是看不見她的臉。
我們來到月樓的前方。整修用布幕已經完全拆除,牆面上了新漆,落地窗也換成嶄新的木框玻璃,反射著前院的花草。前院入口擺著宣傳用的黑板看板。
趙玄罌站在門口,還是一貫穿著那套端正的制服。他若有所思地縮著下巴,屢屢調整看板的位置。看見我們的時候可以看得出來他想出聲招呼但卻沒有開口,表情在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禘明鬆開我的手,低頭逕自推開門走進月樓。
玄罌哥看了看還在擺動搖晃的大門又轉過頭來看了看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的我。
「這回又說了什麼。」他單手扠腰。
「……她哭了嗎?」
「沒有,不過看起來也差不多了。這次是什麼話題?」
「我只是問她伯父伯母的事情。」
「不能太過心急。」他走到我身旁輕聲低語。
「我知道,可是……」
「我說過了,就算小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問題並不完全在她身上。要讓小明的父母親完全接受還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行。」
「什麼很長的一段時間!明明都已經過了好幾年了不是嗎!」
趙玄罌搖搖頭。
「那種恐懼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消除的。就算身體的傷已經痊癒,心理的缺口是沒有辦法說克服就馬上克服的,這點不論是小明亦或是她的雙親都一樣。」
「可是不見面的話要怎麼樣才能克服?」我有點生氣地問。
「嗯……你的問題相當正確,正確到我完全沒辦法敷衍你。但我還是只能這麼說,必須等到小明做好完全的心理準備,在那之前,只要她的父母親在她面前表露出任何一絲恐懼,都會對她造成傷害。我們都親眼見過她完全變化的樣子,先前也說過,在她的父母眼中看來小明是以原本的樣子徹底地凌虐他們。我記得你和那位……是你的姊姊嗎?」
「是我姑姑。」
「看起來相當年輕呢。回歸正題,試著想像一下,假如你半夜起床,突然被你的姑姑拿著菜刀襲擊,而且身體受到嚴重的傷害,是必須在醫院住上好幾個月的傷。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夠正常地面對你的姑姑嗎?」
我暗自想像。
真實感還真是重到沒辦法回答。
玄罌哥馬上就看穿我心中的答案,輕輕地扶著我的肩膀。
「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呢?」
「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了。」
「不知不覺啊,還真像你會做的事。」
「……」
「先回去吧。」
「小明她……」
「她是很堅強的女孩子,不會有事的。」他搔了搔下巴:「倒是……」
「倒是?」
「明天我的店重新開張,放學之後過來坐坐吧。如果你姑姑有空的話也可以請她過來。」
「我姑姑嗎?」
「順便請教你個問題,你那位姑姑叫什麼名字呢?」趙玄罌突然一本正經地問。
「……你是抱著什麼奇怪的企圖問的嗎?」
「別這麼說嘛哈哈哈。」他開朗地笑出來。
嘆息。
我沒辦法理解他的思考模式。
趙玄罌雖然對我很好,態度也一直相當禮貌,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不知道會陷入多惡劣的境地,不過說話時老是語帶玄機讓我覺得很煩。
「她叫暮綾,王暮綾。」
「暮綾啊……總之明天我會好好準備,期待你們過來。」
「我會轉告她,但是來不來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恭候光臨。」
「先前我跟你提的那件事,已經找到辦法了嗎?」
趙玄罌搖搖頭。
鍾遠川離開之後就沒有人指導我武術,我只能依照他教的基礎私下練習,雖然要對付正常人絕對不是問題,但是我必須變得更強才行。為了保護小明,我必須變得更強。於是我請趙玄罌幫我找尋能夠像鍾遠川一樣指導我武術的老師,卻一直都不順利。
「畢竟會刻意去學習武術的影子使者本來就不多,遠川是因為能力不具有太大的優勢而學習的,再加上他所處的組織為了對付影子使者本來就有許多戰鬥訓練,這是宵影不足的地方。又不能隨便找一般人指導你,要是別人被看出你的異常就難辦了。」
「今天我已經體驗過了。」
「啊……今天你們上體育課。」他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目前實在是找不出適當的人選,除非……」
「除非?」
「我在想那對兩人組合,不知道合不合適。」
「你是說李彥丞?」
「現在我認識的人裡頭,最會打架的也就只有他了。不過我想應該是不太適合,哈哈哈……」趙玄罌笑得有些心虛,「總之我會問問他們。」
我點點頭。向趙玄罌道別之後,朝看了月樓門口一眼,轉身離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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