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055-御宅魔法師-3  

 

書名:御宅魔法師03
作者:鬱兔
繪者:硝子
出版社:三日月書版
出版日期:2013/10/23 第 1版 1刷
開本:15x21 cm
定價:220元
ISBN書碼:9789861859316


騎士團的候補生工作就像打雜一樣,包山包海包天下。

看著要送去魔法公會的密件,這次的工作看來不困難,
就算隊長有要事不能去……為什麼換成公主要跟團?!
就這麼欺上瞞下的帶著公主出城,就算一路平安歸來,
只要被發現,還是可能會被那位妹控國王給擊殺的啊!

誰知,露妮安卡卻和此行要探望的神官爺爺吵了一架,
之後就不見人影了……

若不快點找到公主並平安的送回城,小命鐵定要不保了!

 

 

第一章 死靈之森

凱德村四周被森林簇擁,不遠處有一條乾淨的小河流經,襲擊村子的魔物已經退散,平靜下來後,村人們開始忙著重新規劃要如何重建,沿著河邊搭建臨時住所,以及著手其他的雜事。
從芙那裡聽說,凱德村南端的樹林連結著可怕的惡靈森林,傳說那裡是剛死去的含怨亡靈們徘徊不去的地方,它們會引誘活人接近,然後吃掉他們的靈魂,並且住進他們的身體裡,再去誘騙其他人上鉤。
……光是想像亡靈假裝成親朋好友,這樣就已經夠令人毛骨悚然了……我可不想讓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還是快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櫻──!」
不想落入可怕的亡靈陷阱,我小心地沿著樹林邊緣,不斷重複呼喊她的名字,就是希望能得到一些回應。
但三十分鐘過去,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櫻……咳、咳咳──」
到最後聲音都沙啞了,喉嚨又乾又痛,停下腳步順順喉嚨,不經意瞥見遠方的草地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躺在那裡,我好奇地加快腳步跑過去。
走近一看,這是一隻白色紅碎花的小鞋子。
上頭一半沾上泥巴,但是在翠綠草地中仍相當顯眼。
「這是……」我把它撿起來一看,總覺得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裡看過。
「你還在發啥呆啊?」
老哥從遠方傳來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他可能誤以為我在摸魚,便像個愛管閒事的糾察隊加快腳步走來,我這才將剛剛撿到的小鞋子拿給他看。
「這不是那丫頭穿的鞋子嗎?」老哥一眼就辨認出來,趕緊接著問,「你在哪撿到的?」
「這裡。」
我指向腳邊五公分處,簡單明瞭地回答。
老哥看了看地上,然後順著地面抬頭看向前方的樹林,頓了頓,不明他為何眼神呆滯,似乎有點訝異,我跟著抬頭望,但覺得前方和正常森林沒什麼兩樣。
「你先別動,我去找大家來。」
老哥緊張兮兮地丟下這句話,就急急忙忙地抓著鞋子跑去找其他人。
看他這樣子,有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一直說服自己不要去相信,但是看到每個圍過來的人都臉色慘白,我已經無法再騙自己了。
「你說,小櫻很可能跑進去那片森林了?」一位身形消瘦的村民再問,驚慌的眼中隱藏不住恐懼。
「嗯。」老哥點頭。
聽到這肯定的回答,圍觀者都大大地嘆口氣,尤其是凱德村的村民們,而且他們似乎已經完全放棄櫻,沒有人自願要去找她,幾名村人掩面哭泣,彷彿篤定她已經死去。
「她怎麼會自己跑進森林裡……」安亞看著眼前的森林,納悶說。
「你外地來的吧?」一位剛好站在他附近,有年紀的村婦看向安亞解釋,「那片森林裡住著許多惡靈,惡靈會化身成『思念的人』的影像,尤其是精神狀況不佳的人最容易被影響……」
「目前為止它已經奪走了我們村子裡好幾條人命,進入這片森林的人,沒有活著回來的啊……」另一位村民臉色慘白地說著,聲音顫抖,雙腿發軟,直打哆嗦。
聽到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不斷補充惡靈森林的恐怖經驗,我忍不住嚥了嚥口水,背脊涼颼颼的,總覺得森林每處都很可疑。
暗暗祈禱千萬不要被派去這種鬼樹林找人。
這時候,貝洛爾戰隊和其他隊員們都走過來,似乎不明白我們為何要一大群人聚集在這裡。
「怎了?」米爾問。
「有個小女孩跑進惡靈森林……」
「喔,那就把她救回來啊,幹嘛杵在這發呆?」
面對村人之所以不行動的原因,米爾倒是面不改色地輕鬆回答,這句話嚇傻了凱德村的人,每人臉上都是一片訝異與茫然。
想起曾經聽過「貝洛爾戰隊曾經從惡靈森林回來」這個流言,不知道是真是假?印象中好像是在蘭姆鎮舉辦團體競賽時,在廣場聽到的。
如果是真的,那只要他們去就好啦!
想到櫻可能得救,而我們也不用涉險進去這種詭異的地方,我眼中閃爍著無比的光芒,頭一次看到貝洛爾戰隊那群脾氣古怪的五人會有如此爽朗的心情。
「惡靈森林……之前不是去過了嗎?我討厭黑暗的地方。」席妃莉卡逗著站在手臂上的老鷹,連眼睛都沒看向那兒,意興闌珊地噘嘴說。
艾琳和凜沒有特別的反對或贊成意見,雖然我還是不明白凜擺在下巴的「倒七」到底是什麼意思。
「席妃莉卡,這妳就不用擔心了。」米爾說,轉頭看向我這邊,嘴角勾起,帶著笑意的眼神卻充滿殺氣,他意有所指地對我笑著說:「我們可是有人可以差遣的吶……」
語閉,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我的腳底竄上頭頂,忍不住打個冷顫。
看大家沉默許久,我忍不住再確定地開口問:「你該不會要我們去吧……」
米爾笑而不答,我很快就知道這是確切的答案了。
……我跟這個男人上輩子一定有仇!

***

「看起來是很普通的森林嘛……」安亞看看四周,口中喃喃說著。
「似乎是這樣呢……」黛妮無聊地捲著自己的粉紅色頭髮,看起來有些納悶,「人家還以為可以看到地獄三頭犬的說……」說完還略微失望地嘆口氣。
我們從進入森林以來,四周的景物看起來跟一般的綠樹林沒什麼兩樣,都過了十幾分鐘的路程,大家原本戰戰兢兢的心情也開始鬆懈下來。
只有芙依舊還是保持戒心地走在隊伍前面,而老哥第二個尾隨在後。
鬆了口氣的人還是我,偷偷地露出逃過一劫的得意微笑。
看來惡靈森林只是迷信,我想那些失蹤的村民一定是在森林迷路而已,卻被擔心的人傳成這樣可怕的傳說吧?人云亦云的威力可是很可怕的!
「吶吶、貝魯,如果遇到惡靈的時候,貝魯會怎麼做呀?」走在我身後的黛妮突然拉拉我的袖子,抬頭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嗯……」我沉思一會兒,想說惡靈我應該打不過,最後就嘆口氣,半開玩笑無奈地聳肩說:「裝死吧?」
也許它會嫌我太弱而饒我一命也說不定?
「嘻嘻、貝魯這樣不行啦!遇到熊裝死才有用呀!」笑燦燦的黛妮使勁拍拍我的背,眼角因為忍笑而擠出淚水。
……呃,我記得遇到熊裝死是沒用的說……
應該是要爬樹才對吧?
看她笑得這麼誇張,我忍不住挑眉問:「那妳會怎麼做?」
黛妮一聽,立刻止住剛才幾乎失控的大笑,胸有成竹地將雙手叉在腰際上,相當得意地說:「當然是要請它和我握手呀、而且一定要它教黛妮怎麼樣才可以穿牆、還有瞬間移動喔!」
此話一出,我彷彿是中了沉默的詛咒,只剩下眉毛和嘴角微微抽動,而走在黛妮身邊的安亞則默默地別過臉,似乎假裝沒有聽到。
「是櫻!」
芙突然大喊,我們一聽趕緊回頭,發現的確有嬌小個子的女孩從前方錯縱的樹影中迅速晃過,很快又消失在一片綠海裡。
「快追!」
我們趕緊朝著那方向狂奔,奇怪的是,櫻剛才的速度頂多只算是快走,但我們全力奔跑的速度卻找不著她?
就連影子都找不著,就像風一樣消失了。
我東張西望,速度一點都不敢慢下來,卻突然迎面撞上硬物,一沒站穩就摔到地上,還好地上都是累積的落葉減輕衝擊力道,只是屁股摔疼而已。
抬頭一看,才發現撞到的是老哥結實的背。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就連被我撞到而回頭的打算都沒有,其他三人也一樣,簡直就像失了魂似地呆瞪著前方。
「你幹嘛突然停下來啊!……」就當我忿忿地指著他的背大喊時,不經意瞥見眼前的景物,讓我自動消減音量下來,張大嘴巴遲遲無法說話。
因為,我看見前方大約五十公尺以後,雖然也是森林,只不過樹木的顏色竟然是深灰色,其中還瀰漫著飄渺的白色的絲霧,裡面的時間就好像靜止般死寂,不斷聽見鬼魂的呼喚聲傳來的錯覺,空氣冷冰冰。
它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闖入我的視線,讓我有一剎那懷疑自己是不是身在夢境,但一切是如此的真實,我完全沒有否定的餘地。
「這就是……惡靈森林……?」安亞愣愣地說著,瞪大的眼睛遲遲無法轉移視線。
腳步好像被黏住一樣,因為直覺不斷告訴我前方很危險,腳因僵硬而完全無法動彈,心彷彿被震懾住,連心跳都遲緩下來。
「……走吧。」
沉默許久,芙率先打破沉默,抽出腰間的劍,逕自朝著惡靈森林走近,彷彿什麼都不怕似的,但也許只是不喜歡在原地猶豫打轉。
大家遲疑一會兒,也終於下定決心陸續跟上。
才剛踏入森林,放眼望去全是一片慘灰的世界,空氣涼颼颼的,好像有鬼魅在後頭吹氣,瀰漫著的詭異氣氛引起一種莫名的心悸弄得我心神不寧,原本吵鬧的我們彷彿融入無聲的森林,只有腳步以及摩擦灰白色的草葉時,發出的沙沙聲響充斥在整個空間。
灰白的世界,只有我們這幾個異樣的外來者是被上色的,與背景格格不入。
感覺此刻的自己就好像被關在黑白的畫框內,強烈的不安不斷衝擊內心,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捨棄在異次元的某個空間內,那微薄的存在感,好像只要一夢醒,自己就會憑空消失。
在一片灰色調中,前方不遠處有個別於灰色、色彩顯眼的男孩就蹲坐在草叢邊,小小的身軀抽動著,似乎在哭泣。
因為安靜得嚇人,就算是微弱的哽咽都相當清楚。
「那邊有人?」我指向前方。
「可能是迷路的人吧,快過去看看!」
老哥說完,就加快腳步,不疑有他地跑過去,我們也趕緊跟上。
「嗚嗚……」男孩抱著膝蓋,縮成一個圓球狀的正哭泣著,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們靠近。
黛妮親切地蹲下身,柔聲問:「小朋友,你迷路了嗎?」
小男孩聽到她的聲音之後,暫時停下哭泣,他只是稍稍將頭離開雙臂,搖搖頭,卻沒有轉過身來看向我們,仍然低聲啜泣著。
「那你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呢?是和爸媽走散了嗎?」黛妮並不灰心,又繼續問,希望找到他難過的原因。
「不是……」小男孩悠悠地開口說話了,同時轉過頭來,帶著淚眼卻露出詭譎的笑容,嘴角不帶任何善意地冷咧著嘴道:「因為被大家發現了,所以只好把你們的靈魂分一些給他們了……」
「嘎啊啊啊──」
黛妮立刻嚇得躲在老哥身後,我們趕緊抽出身上的武器並向後退了一大步,壓抑恐懼戰戰兢兢地盯著這「孩子」,因為這孩子……雖然沒有什麼恐怖的變化,但是頸子能扭了一百八十度卻依然沒事地笑,根本就不是人類!
小孩緩緩站起身,當下次看到他的臉時,已經完全不是人的樣子,眼眸轉為深黑色,消瘦的臉頰有如骷髏,幾乎寬及耳的大嘴長滿了銳利尖牙,身體逐漸轉為暗黑色,化為一種能量質感的軀體扭動著。
它恐怖的眼睛死盯著我們,身體突然抽長,雙手轉為又長又乾,宛如枯樹枝的長指,疑似口的部分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尖銳笑聲。
「是食物……」
「食物啊……」
不僅這樣,原本讓人覺得靜謐的森林突然騷動起來,耳邊傳來了無數陰沉冗長的怪異聲音,抬頭一看,灰色的世界不知何時多上許許多多紅色點點,赫然發現我們已經被眾多惡靈包圍。
放眼望去,原來是它們密密麻麻、一雙雙紅色瞳孔直盯著我們看,恐懼讓我背脊整個發涼,冷汗爬滿全身。
其他藏匿在惡靈森林的惡靈們不斷地朝我們周遭集中過來,耳中充斥著它們毛骨悚然的呻吟聲,枝葉騷動的聲音彷彿死神斗篷掃過地面落葉,如同死亡魔咒使人心亂如麻。
一開始化身成男孩的惡靈張開詭異細長的手,黑色的影子打算撲向芙,老哥立刻將它攔腰一斬,原本以為能消滅它,卻沒想到它的身體卻像撲朔迷離的幻影一樣斬了又復原,完全造成不了傷害。
「!」
大家愣住,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難道是物理攻擊沒有用?
「火箭術!」
當下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同時,我就試著朝它來意不善的鬼手發射一枚火箭,沒想到果然如同我猜測一樣,火箭成功地打斷它的手臂,還產生類似東西燒焦的臭味與黑煙。
「嘎啊啊啊!」惡靈用殘存的另一手緊握住斷臂,原本就猙獰的臉孔整個因為憤怒而扭曲,它惡狠狠地死盯著我,瞳孔轉化為血紅色,好像恨不得將我撕裂。
「他會用魔法!」
「先把他殺掉……」
「他的靈魂一定很美味……嘿嘿嘿……」
察覺到我會用魔法,四周的惡靈們突然爆動起來,它們一併將矛頭指向我,我們被包圍得密不通風,只能眼巴巴見它們接近,我們卻動彈不得,它們的身邊有奇異的冷冽之風,感受到那可怕的壓迫感,我冷汗爬滿身上。
「流星彈雨!」
安亞朝著最薄弱的惡靈牆開槍,雖然子彈也是物理性攻擊,但是這種大範圍又華麗的攻擊多少都能造成敵方混亂。
老哥領著大家趁亂逃出,就在我打算跟上時,卻被左右兩旁竄出兩隻惡靈將我擋下,它們張開枯枝般的手臂,裂開嘴猙獰地對我笑著,我愣得停住腳步,後頭的惡靈群還在不斷接近,眼看就要撲過來。
只有我被留下。
「貝魯!」
只聽見老哥大喊的聲音越來越接近,原本心中還燃起些許希望,沒想到惡靈從那可怕的大嘴吐出一顆黑色的能量彈撲向我,速度極快,我根本來不及閃避,就這樣命中左胸口。
「貝魯──」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事物恍惚不定,耳邊最後只聽見老哥聲量漸小的呼喊,明明使勁力氣張大嘴巴,我的喉嚨卻完全無力回答。
接著眼前一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第二章 似夢非夢,似真似假

「貝魯、貝魯──」
聽到有人的呼喚聲,斷斷續續地在耳邊響起,卻越來越清晰。
這個聲音……好熟悉……
這樣想著,我緩緩睜開眼睛,一位熟悉卻陌生的人就站在我眼前,我一剎那忘記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實。
「媽……?」我確定似地小心翼翼出聲,彷彿只要一大聲說話就會讓她的身影粉碎,胸中有股莫名的情感滿溢著,自動從床上坐起來。
發現此時,竟然身在自己熟悉的房間內,而自己正坐在床上,腿上有條夏天時蓋的薄薄被毯,而老媽正在收拾剛好洗的衣服,貼心地幫我擺進衣櫃裡面。
難道剛才在森林裡迷路的事情是惡夢?不過怎麼這麼真實……但是現在的存在感蓋過了那些記憶,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分不出哪邊是現實和夢境。
「真是的,睡糊塗了嗎?」她無奈地嘆口氣,撥了一下額前的茶褐色髮絲至耳後,深邃的綠色眼睛眨一下,「今天可是教堂很重要的日子唷,身為負責神官之一的你怎麼可以遲到?昨天還這麼晚睡、真是的……」
「神官!?」
一聽,我愣了許久都無法回神,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神官是三轉職業,也就是二轉的牧師的進階,但奇怪的是,我明明還是一轉而且還嫩到拖了好幾年都沒二階轉職的魔法師……什麼時候……
但怪的是,仔細想想,好像又真有通過考試,成功升格為神官的記憶,難道我把現實跟夢境弄混亂了?
「睡糊塗了?真是的……都已經這麼大的人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自己起床呀?」她雙手叉在腰際上,微蹙眉,有些不開心。
她開始嘮叨起來,但是聽在我的耳裡,卻一點都不刺耳,反而有種懷念的感覺,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彎起來,心中洋溢著淡淡的幸福,我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想好好把眼前的人的身影印入腦海。
「……這孩子真奇怪,竟然還笑得出來,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她一臉納悶地看著我,語氣無奈地搖頭嘆氣。
話說,老哥人呢?
這句話突然冒出我腦海,我趕緊脫口問:「媽,哥呢?」
她聽了我的疑問後,怔一下,將視線倏地彈開,然後尷尬地回頭對我笑著說:「貝魯真是的,我們家只有你一個獨生子呀!」
聞言,我的心跳霎時漏掉半拍,腦袋彷彿空轉停擺。
難道我的親生哥哥是我夢裡的人物?但為什麼……記憶卻如此清楚,就好像真的存在?
「你這孩子怎麼一大早就說這麼莫名其妙的話?難道是發燒了?要不然我幫你跟教堂請假……?」她說完,就伸手想要觸碰我的額頭。
「我、我出門了!」
不知為何突然感到不好意思,我從床上跳起來,順手將掛在椅背上的外出服拿走,急急忙忙地奪門而出。
在房門前稍做整理,其實也只是把頭髮隨便用手順一順綁起來之後,我穿上神官制服的外衣,一面扣著釦子,一面漫不經心地走下自家樓梯,腦中還不斷著徘徊夢裡的記憶,遲遲無法消散。
「早啊,貝魯!」
聽到打招呼的聲音,我從樓梯往客廳看去,果然看到一位年紀大約四、五十歲左右,藍色短髮,穿著皇御騎士服裝,相當有活力的男子高舉手上的杯子,險些沒把裡面的牛奶灑出來,對著我爽朗地露齒笑著。
餐桌上是滿滿準備好的早點,有一籃香噴噴剛出爐的烤麵包,上面已經抹上藍莓果醬,每人還有一碗濃湯,桌上有個裝滿水果的果籃,五顏六色地堆疊在一起。
這樣一大早就能聽見溫暖的道早聲,還有已經準備好的早點……這種理所當然平凡的幸福,一直以來,卻都是我想要的……
因為老哥總是在我醒來前就已經出門,所以當我一睜開眼,屋子就是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吃著早就冷掉的早餐。
在一個人的家內,感覺寂寞也擴大了……
不、我在想什麼啊?這應該只是夢裡的事情啊!我該不會真的睡昏頭,連現實跟虛幻都分不清楚啦?
「快來吃早餐吧──」老爸招手示意要我快點過去,當我走近時,他故意將語調壓低,神祕兮兮地對我說:「今天的湯是你媽煮的,喝太多說不定會拉肚子……偷偷拿去水槽倒掉,我會假裝沒看到……」
「維諾,你剛剛說什麼呀?」
沒想到老爸話都還沒說完,就聽見老媽不知道何時已經走下樓來,異樣溫柔的笑容,卻給人一種陰惻惻的壓迫感。
「不、妳一定聽錯了,哈、哈哈……」老爸試圖化解尷尬,但是冷汗已經爬上整張臉,乾乾地笑著。
「是這樣呀……」老媽依舊不改臉上的笑意,「那,那鍋湯就麻煩你一個小時內把它解決掉囉!」說完,笑容更加燦爛。
我心中暗暗慶幸沒有多說話。
老爸輕輕拉扯著我的衣袖,像小孩子那樣充滿懇求的目光望著我,咬著下唇,眼中閃著期許的光芒:「我最最最可愛的寶貝兒子……」
「我、我先出門了!」
由於不敢領教老媽永不見起色的廚藝,為了避免腸胃受到嚴重傷害而影響工作,我的神經自動自發地驅使我的身體往屋外逃走。

***

急急忙忙地關上家門,我心有餘悸的盯著門板。
雖然這樣講有點不妥,但老媽的料理可是曾經創下讓我們家三人猛奔廁所三天的可怕紀錄啊!而且家裡廁所只有一間,最後還得跑去鄰居家求救,慘不忍睹。
等一下、為什麼我又自然而然地說「三人」了?又把夢中的「哥哥」算進去了?為什麼這麼自然而然?明明夢裡的記憶,隨著腦袋清醒會越來越模糊才對……到底是怎麼回事。
「貝魯──」
有人呼喚我的聲音打斷思緒,抬頭一看,發現居然是露妮安卡!
不同於夢中的高貴的長裙華服,她穿著女神官的簡單制服,朝著我這裡加快腳步走來,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那優雅的笑容,以及一頭飄逸的紫色長捲髮,舉手投足充滿魅力。
但是不知道怎麼的,看在我眼中,依舊還是重疊著她夢中的身影,一時失了神,遲遲無法轉移視線。
「你怎麼一大早就發呆,還有……」露妮安卡臉頰閃過兩片紅暈,羞答答地轉移視線,羞怯低聲問:「幹嘛一直這樣盯著我看……?」
此話一出,我趕緊將飄遠的思緒拉回來,看她似乎誤會了什麼,我緊張地手忙腳亂解釋:「不、不是啦!只是昨天晚上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也有夢到妳!」
語畢,只見露妮安卡一呆,這才發現不小心說出如此曖昧的話,但是要收回也來不及,還在想該怎麼辦的時候,卻瞥見露妮安卡並沒有生氣,反而抿著嘴甜甜地笑起來。
「那……我在貝魯的夢裡是怎麼樣的人呢?」露妮安卡紅著臉頰深情款款地望著我,雙眼閃爍著柔和而心動的光芒。
「嗯……」對上她的視線後,我感到臉頰一熱,趕緊別過視線,「是一位很美麗,還能和妖精成為朋友的公主……」
當我沒想太多,非常老實地說完之後,瞥見露妮安卡害羞地低下頭,似乎滿開心的,而我這才發覺,自己竟然連續兩次說出這種曖昧不明的話,當下的我只感到臉頰滾燙,腦筋一片空白。
兩人陷入沉默,心跳得好快,四周飄浮著可疑的粉紅色花朵,好像有從天而降的小天使在旁邊灑花唱頌歌。
露妮安卡突然走近,輕輕挽起我的右手臂,並將頭靠在我的肩上,她的髮香隨著清風傳來,也是跟夢中的香味一模一樣……
但她這個舉動讓我緊張到渾身僵硬,心跳跳得飛快,有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會真的心跳太快而幸福昏死過去。
「貝魯……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呢,以後我們也要這樣幸福地過日子喔……」她抬頭,以相當近的距離,滿載幸福的雙眼閃爍地凝視著我,彷彿現在已經是一位幸福的新娘。
被她那充滿愛慕的眼神給深深吸引,幾乎快要被她給吸入深深的眼眸之中,完全無法轉移視線,腦袋一陣暈眩,差點忘記要呼吸。
雖然好像有點不對勁,但我還是陶醉了兩秒。
「啊!?」
霎時腦袋與剛才她說的話清楚連結,驚愕的我這才驚呼一聲,錯愕地瞪大眼睛,懷疑自己不知道何時有這麼嚴重的重聽和幻想症。
「討厭……都已經訂婚了,還想裝傻……?」露妮安卡嘟著嘴,看起來有點生氣的樣子,不過害羞的成分遠高過怒意。
瞥見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顆閃耀的鑽石戒指,一時間記憶又好像都回來了,腦海閃過求婚畫面以及她害羞允諾的模樣。
「我……」
看她這樣,我自己也開始不好意思起來,感受從她手心傳來的溫度,心失控似地悸動著。
和露妮安卡交往了五年,半年前向露妮安卡求婚,而她也答應了……明明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怎麼會突然忘記呢?一定是昨晚的夢太逼真,所以有點混亂了吧……
「快走吧,時間不早了!」
原本氣氛正好,露妮安卡突然想到什麼,拉著我的右手,急急忙忙地跑向我們的工作地點。
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一景一物相當熟悉,卻又覺得一切都鋪上新鮮的亮影,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就是感到心隨著拂面的清風輕飄飄地飛舞著。
對,這就是我一直渴望的生活……
一如平凡的早晨,定居在同一個地方,做著穩定的工作,不需要大富大貴,只求溫飽以及偶爾的小奢侈,擁有溫暖、互相扶持的家人,頂多就是還有位溫柔漂亮的未婚妻……就這樣而已。
這一切現在的我都擁有了,美夢實現的美好,卻藏著一種不真實……
好像缺少了什麼……因快樂而舞動的心,飄浮在空虛之上?

***

我們到達工作的地點,蘭姆鎮唯一的中心教堂。
在春天的第一天,也就是今天,教堂的廣場上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春祭,每年三月開頭到四號這四天,都是我們最忙的時候。
我們必須在前幾個月前就要準備好節目,例如訓練孩子們唱頌歌、準備些小禮物給來參加典禮的鎮民們、打點好場地及需要的器材……等等。
今天一大早就要到達定點,準備之前訂購的糕點和飲料,並且布置場地,大約到中午的時候,就會陸陸續續有人進場,我們還必須要在場外給每個人簽到,並將名冊放在祭壇的中心,在典禮最沸點時,主教將祈求春之神給予名單內的人祝福。
「這堆宣傳單就拜託你了!」
「貝魯,你有看到剛才放在這裡的樂譜嗎?」
「不對、這東西應該要擺在那!」
從早上七點一直到中午,忙得焦頭爛額,我根本沒有休息過,好不容易完成會場布置,我也已經累得癱坐在椅子上,不顧形象地張大嘴巴仰躺著。
不過完成之後,看每個進場的民眾們期待春祭的笑臉,雖然疲勞度不減,但卻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我深深地吸口氣,閉上眼睛露出滿足的笑臉。
一放鬆下來,突然覺得好睏……

「現在將要舉行春之神的祝福儀式,本人將代替各位朗誦名單,名字寫在名冊上的人,將得到春之神的祝福與眷顧……」
迷濛中聽見主教開始宣示春祭最重要的儀式,我立刻驚醒,也不管還半睡半醒,一臉疲憊拖著口水的模樣,我拍打自己的臉頰,強迫性地振作精神跑去廣場。
現在才剛頌詞完,還沒開始朗誦名單,廣場上的人們一片肅靜,期待地圍著站在祭壇上的主教,豎著耳朵聆聽,就是希望不要漏聽自己的名字。
「古德.辛頓、蘭妮亞.西安朵……」
主教開始朗誦名冊上的人,我也專注地聽著,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現。
「妮馨.佩莉菈、嵐爾.亞多利……?」
唸到這個名字,主教突然頓了頓,困惑地頂一下老花眼鏡,睜大眼拿近名冊仔細觀看,不僅如此,其他的圍觀的人也開始浮躁起來。
嵐爾?那不是……我夢裡才存在的「雙胞胎哥哥」?現實也存在?但是老媽明明說沒這個人啊?而且鎮上的人的反應也好怪……
「那傢伙怎麼會在名單上?」
「大概是趁人多時混進來的吧!」
「這種人怎麼有資格被寫進祝福名單內?」
聽到旁邊的幾個鎮民正激憤地討論這件事情,猶豫一會兒,我還是鼓起勇氣回過頭問:「請問……嵐爾這個人是做了什麼事情嗎?不然怎麼……」
「神官大人你沒聽過他嗎?」鎮民吃驚地看著我。
我總不能說是在「夢中」聽過他吧?因此我只能搖頭否認。
「那傢伙還真是罪大惡極……」
「他可是曾經造成我們蘭姆鎮危機的人啊!」
看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忿忿不平地吵著說,那嘈雜的聲音一直擴散出去,到最後整個會場的人都開始討論,只聽到周圍盡是吵雜的人聲,我根本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只是那個人,評價似乎不太好就是了……不過他造成的「危機」到底是?
「怎麼了!」
露妮安卡急急忙忙地擠過人群,慌亂中,好不容易拉住我的衣角,我趕緊將她拉到身邊,人群拉扯中,她漂亮的紫色長髮微亂,看起來有些慌張。
見人群騷動,趕忙跑來查看到底怎麼了。
「是關於『嵐爾』這個人的事情……」
「嵐爾?」
「嗯。」
我對露妮安卡解釋,沒想到她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後,沉下的表情閃過一絲厭惡,並且再確定地問起他的名字。
「那個人……可是不折不扣、血腥無情的殺人犯!」
露妮安卡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憤怒與不平,我錯愕地看著她,她說出來的話像鐘響般不停地敲擊我的腦袋,耳朵好像震得耳鳴了,腦筋更是一片空白。
「你不記得了嗎?他就是三年前,和魔物同流合汙襲擊我們蘭姆鎮的背叛者啊!那時候還死了好多人、難道你忘記這慘痛的歷史了嗎!」
「!」
露妮安卡激動地大喊,眼眶中充滿不甘的淚水,她這樣突如其來的激動情緒讓我怔住,再加上她所說的話,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應,只能夠錯愕地呆愣在那裡。
但心底有一股莫名的反抗聲浪,相當抗拒這些話,不知道哪來的自信,我竟然有股衝動想要當著在場將近三千人的面,大聲為那個叫嵐爾的人澄清。
「那傢伙在那!」
「快抓住他!」
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位鎮民激憤的怒吼,所有人原本就已經沸騰的情緒更是爆發,這下根本沒人有心停下來聆聽祈禱,大家劍拔弩張,到處都是喧譁嘈雜的人聲,只見場面越鬧越大,火爆的成分也越高,有些人被推擠摔在地板,孩子害怕的哭聲不絕。
為了避免意外發生,我也顧不得安撫露妮安卡,趕緊朝著那聲音來源硬擠過人牆,希望能緩解紛爭。
其實,心中還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想親眼看看那個叫嵐爾的人……想確定他到底是不是他們所說的壞蛋。
被擠在人群中,又悶又難受,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加上人聲喧雜,我的腦袋更是亂哄哄,好不容易找到縫隙引頸查看,發現廣場後方,有個幾乎被斗篷蓋住、相當低調的人被群眾追喊叫罵,看來那個人應該就是嵐爾。
除去動怒的人群,大部分的人其實還搞不清楚狀況,被擠在廣場中央一直叫囂著要找出那個人,主教和其他神官們正努力安撫人群,但沒什麼效果,情況越來越難控制。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掙脫人群,我試圖追上嵐爾以及數十位暴怒的鎮民們,在情況混亂中,嵐爾的連帽斗篷被扯落,露出了綠色的短髮,背後掛著劍,那熟悉的背影,和我夢裡的人一模一樣!
看到這,我咬緊牙根,更是努力向前衝刺,希望能看清楚他的面貌。
大家追逐嵐爾一直到教堂後院。
現在這時段主教和神官們都在忙著祭典儀式,為了方便管理,今天的出入口除了剛剛進入園區的入口之外,其餘都是上鎖的,也就是說,教堂後院應該是無路可走。
現在要緊的,是必須要在那些已經氣昏頭的鎮民們抓到他之前,平息下他們的怒氣,否則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
一個轉角,由於其他出入口都遭封鎖,就在教堂最北邊的祈禱池前,嵐爾總算沒有地方逃竄,被人群圍起來。
由雪白大理石刻成的圓形水池,中心是一位祈禱的聖母石膏像,雙手合十在胸前,優雅地閉起雙眼禱告著,頭上披著長長的薄紗及腰,底下的水乾淨透澈,這裡是進行淨身儀式的地方,也是承載著人們願望的聖地。
這樣莊嚴神聖的地方,從來沒有發生過像今天這樣的鬧劇,但憤怒的人們哪裡有心情管這麼多,個個火冒三丈,有人甚至已經捲起袖子,拿出武器,想教訓眼前這個人。
「哼!像你這種傢伙根本沒資格受到祝福!」
「把我的家人還來……把我的孩子還來!你這個殺人魔!」
一個中年壯漢朝著那個人大吼著,一位婦女更是歇斯底里地哭著咆哮,淚眼撲簌簌地直落,恨不得衝上前就地制裁眼前的人。
「等、等一下!」
好不容易追上的我,顧不得氣喘吁吁還未緩下呼吸,聲音嘶啞破音,朝著遠端的人們大喊。
聽到我的聲音,大家不約而同地回頭轉向我,看他們暫時停下,我趕緊趁著這機會加快腳步,跑向他們。
人群看我靠近,人牆自動讓開,我終於見到那個叫做嵐爾的人。
他有著綠色的短髮,藍色瞳孔……最令我吃驚的是,居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就和我在夢裡的那個「哥哥」一模一樣!
「貝魯……」嵐爾嘴邊喃喃地喚著,藍色的瞳孔閃過一絲錯愕和悲傷。
「你是……」
對上他的眼睛,我愣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聽見他喊我的名字時,心中有股莫名的激動,我幾乎無法平息下澎湃的心情。
夢裡的那些回憶突然越來越清晰,而現實中的記憶卻越來越模糊,我迷失在其中,搞不清楚自己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但卻覺得,這裡所有的一切,竟然沒有眼前這個人的存在更熟悉!
「神官大人、這傢伙可是可怕的殺人惡魔、千萬不要被他的話給騙了!」一名憤怒的壯漢突然走上前來,激動地對我說。
「是啊!這種人就算消失也不會有人覺得可惜!」
「乾脆把他殺了吧!」
說完,手中握有柴刀的農夫就衝上前去打算攻擊嵐爾,而嵐爾雖然冷冷地全看在眼裡,就像木偶般呆立著,竟然完全沒有想要閃躲的意思。
眼看那鋒利的柴刀就要劃下他的頸子,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當我回過神時,竟然已經抓住那農夫的手,農夫錯愕地看著我,手停在半空中。
「住手、老哥不可能是殺人魔!這其中絕對是有什麼誤會、絕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這句話完全不經思考地從我口中流露出來,那激動且肯定的語氣,就連自己都感到吃驚,其他人更是訝異得說不出話,只有嵐爾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
「老哥」?為什麼我會自然而然地這樣叫他?
不、等一下……這裡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對了、我記得我在惡靈森林被襲擊……最後只聽到老哥的聲音就昏倒了,然後……當我睜開眼就在這裡了!
那這裡……是哪?這些人……這些事物……又是什麼?
想到這,突然清醒的我感到冰寒刺骨,心底直發毛,我帶著警戒戰戰兢兢地看著四周的「人」,雙腳忍不住顫抖地朝後退了好幾步,感覺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幾乎快要吞沒我的意識。
「貝魯,你最近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會這樣吧……沒關係,我們回家好好休息吧。」
突然聽見老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愣愣地回頭一看,發現她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我背後,她那溫柔的美麗笑臉,在此刻卻讓我感到恐懼不已,「不、不要過來!」我驚聲大喊。
當我回頭,發現老哥已經消失,而那些當初包圍他的「鎮民」,現在眼睛居然閃出紅光,面露可怕的笑容,猙獰地看著我,活像遊戲裡面的殭屍,伸出兩隻乾巴巴的手,緩步朝我走近。
「貝魯,我們都快要結婚了呢,你應該不會拋下我吧?」
感到右手臂被拉扯,回頭一看,是帶著優雅笑容的露妮安卡,她眼眶含著淚水,似乎相當不捨的樣子,但當下的我只感到頭皮發麻,我害怕地甩開她的手,又退了幾步,卻發現我早已被團團包圍。
就連主教、其他神官,還有所有參加春祭的鎮民也都在人牆當中,本來寬敞的後院,現在放眼望過去都是「人」,壓根兒無處可躲。
孤立無援的我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逼近,我背緊貼著牆,耳朵充斥著自己的心跳,冷汗爬滿全身,我不寒而慄地看著他們搖晃走近。
「難道你不喜歡這裡嗎?這裡有貝魯想要的一切喔……」露妮安卡走向前,拉著我的衣角,甜蜜的聲音像是惡魔的呢喃。
「不、放開我!讓我離開這裡!」我再次甩開她的手,恐懼地吶喊。
露妮安卡沉下臉,眼神轉為冰冷,「沉溺其中不就好了嗎……就差這麼一點點呢……真是可惜呀……」說完,瞳孔轉為血紅,一身神官袍與身體瞬間轉為虛幻而扭曲的黑影。
「!」
赫然發現四周哪裡還有「人」的存在?根本都是在惡靈森林徘徊的惡靈啊!
它們黑壓壓恍惚不定的影子僅有一雙紅曈,手指細長枯如殘枝,只見它們不斷朝我湧過來,完全無法逃脫的我,很快的,就陷入了拉扯狀態。
驚恐的我腦袋一片空白,緊緊閉上眼睛,耳朵裡全都是惡靈低沉的聲音。
「把你的靈魂給我……」
「把靈魂交出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到絕望的我歇斯底里地大吼。
就在這剎那,那些低喃的聲音都消失了,身上拉扯的手也不見了。
怕再受到更可怕的驚嚇,我根本不敢張開眼睛,只是蹲低身,雙手緊緊地抱著頭,但我感覺四周圍應該都沒有任何物體靠近,因為一切靜悄悄的,也沒有惡靈接近時全身冷冽的顫慄感。
「走囉。」
聽見老哥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霎時忘了恐懼,猛然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身在惡靈森林那一片慘灰的世界裡。
我又回來了!
而老哥、芙、安亞以及黛妮,都在身邊低頭看著我,似乎無言地看我要黏在地上黏到什麼時候,而我愣愣地張望四周,那些可怕的死靈早就已經不見蹤影,四周仍是灰濛濛,毫無生氣的樹林。
「剛剛那是夢嗎……」我喃喃地說著,手壓在左胸前,仍心有餘悸。
大家都已經走遠,黛妮回過頭,揮揮手對我喊著:「再不走就不等你囉──」
「等、等等我!」怕再遭遇剛才那可怕的夢境襲擊,可不想再落單的我努力撐著發軟的雙腿,亦步亦趨地緊跟在他們後頭,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
不過說也奇怪,剛剛那些惡靈就這麼簡單放過我了?還是說老哥他們成功擊退它們,所以我才清醒,得以撿回一條命?
不管怎麼樣,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握著自己熟悉的便宜魔杖,皇御騎士的中看不重用的白底金邊制服,以及老哥和大家的背影,就算沒成為自己理想職業,也沒有漂亮的女朋友,我還是覺得現在的自己相當幸福了。
前面的人沉默著,逕自走著自己的路,我走在隊伍的最後方,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不禁勾起滿足的微笑。
「貝魯?」
無意間聽見森林右方傳來芙的聲音,我悠然轉頭一看,訝然發現那邊也有四個和我前面幾個一模一樣的人!
怎麼回事、為啥老哥和芙、黛妮和安亞有兩個啊!不,唯一不一樣的是,另一方的老哥背上揹著昏睡中的櫻。
原本走在我前方的大家似乎發現我停下腳步,也跟著駐足,回頭看向我;而右邊的大家,則是一臉吃驚地看著我以及和他們一模一樣的人。
看來一定是有惡靈混進來,但現在這種情形,我根本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真的!
「這……」
我愣愣地看向前面,又轉而看向右邊的人馬,猶豫不決,只知道不管是哪隊,都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你們這些冒牌貨,快把櫻還來!」
走在前方的一行人折回來,一個個像要保護我似地緊緊將我包圍在裡頭,亮出武器,其中帶頭的老哥持著劍,大聲地對著右方的隊伍厲聲大吼。
「誰才是冒牌貨啊?嘴巴放乾淨點!」而右方揹著櫻的老哥更是不甘示弱,也將劍抽出。
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下一秒很可能陷入一片混戰。
我頭昏眼花,根本搞不清楚哪一方才是真的!現在押錯賭注的話,賠掉的可是我的命啊!
不過現在靜下心來仔細看……若右方的老哥是假的,那他背上的櫻不就危險了?等一下,但是現在在我身邊的芙,她的劍鞘原本是長這個樣子的嗎?
不行啊啊啊、現在看到的一切都好可疑、我根本無法分辨!還是我又再作夢了?拜託快點讓我清醒吧!
頭腦一陣混亂的我抱著頭猛晃著,沒想到這下不但腦袋沒更清醒,反而讓藏在衣服內的錢包掉落,裡面的零錢鏗鏗鏘鏘地散了一地。
「有錢啊!」
右方揹著櫻的老哥看到錢落地的剎那,毅然放棄攻勢,眼睛瞬間閃出金幣的光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地上的錢全部收進自己的口袋,活像幾百年沒吃飯的螃蟹,到了沙灘就埋頭猛吃。
看到這一幕,一剎那所有的緊張感都消失了,我無言地看著正在對著十塊瓦幣傻呵呵笑著的他。
嗯,他絕對是正牌的。
「那你們……」
恍然大悟的我將視線移回包圍住我的大家,發現他們眼睛全部化為血紅色,不約而同地露出詭譎不善的笑容盯著我,身上的顏色逐漸退去,最後變成黑白兩種混雜的灰。
全身發毛,但被包圍住的我根本沒有機會逃走!
「貝魯!」
「前面的全給我趴下!」
大家正要對包圍我的惡靈發動攻擊,突然聽見後方傳來一陣大喊,我們一聽,立刻蹲下身姿,緊抱著頭。
「聖光!」
眼前閃過無數次的光亮,有數道宛如箭的光矢急速飛來,精準地命中我身邊的四個惡靈,刺眼的白光籠罩在它們慘灰的身上,伴隨著刺耳的尖叫,它們淡去的身影消散在光芒之中,灰白的樹林終於恢復一片寧靜。
抬頭一看,原來是出手幫忙的是喬和艾琳。
喬手中的那本攤開的聖經還泛著淡淡的魔力光芒,逐漸消散,他將它側夾在腰側,順手撥一下那太過顯眼的金髮,眼神冷冽的他,還是一副高傲的樣子。
剛才的魔法應該是聖屬性的攻擊,是專門克制黑暗系魔物的魔法,第一次見識,還真是威力十足。
「跟來看看,果然又惹麻煩了,所以才說新人真麻煩。」喬瞟我一眼,自顧自地驕傲說著。
雖然很不爽他總是居高臨下的態度,但想想若不是他出手相救,現在的我很可能已經到另一個世界報到去了,所以並沒和他計較。
「貝魯的靈魂是人家的呢,才不會讓那些惡靈搶走!」艾琳嘟著嘴,拿著骷髏的魔杖指著我,對待我的態度應該跟路旁的小狗差不多。
我小聲嘀咕:「……我什麼時候把靈魂賣給妳了?」
「你沒事吧?」芙走過來,伸手將我拉起。
我點點頭,剛才一連串發生的事件,心還無法冷靜下來。
黛妮突然激動地衝向喬,雙手交握在胸前,一雙紫色的大眼睛閃爍著光芒,好奇地問:「喬剛剛那招是牧師的攻擊魔法嗎?」
「嗯。」喬簡單應聲回答。
「好厲害喔……」黛妮眼中有著明顯的崇拜,「黛妮對於攻擊系的魔法不太擅長,原來可以這麼強,好棒唷!」
喬別過視線,臉頰似乎閃過一絲紅暈,轉過身,沉默一會兒說:「快點離開這裡吧,這些惡靈對於會魔法的靈魂特別執著,在這越久,只會越不利。」
說完,就自顧自地往回頭路走,艾琳跟在後方,我們也趕緊跟上。

***

終於走出那片該死的灰色森林,眼睛已經習慣黑白的單純世界,正常森林的多樣色彩一下子出現在眼前,還真有點不能適應。
「唔……」
老哥背上的櫻蹙眉,從喉間發出一陣痛苦的低喃。
看她昏迷這麼久終於有反應,老哥停下腳步,將櫻輕放在地上,大家圍著她,就是希望她快點睜開眼睛。
過了許久,只見櫻面露出哀傷的表情,有時卻又笑著,就算是呼喊她,也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櫻到底怎麼了……」黛妮擔心地說。
「自從在森林找到她時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她真的會醒來嗎?」安亞嘆了口氣,卻也束手無策。
看到櫻這個情形,我突然想到她是否也中了惡靈的攻擊,也就是像我一樣陷入自己的夢中,分不清楚到底哪個是現實和夢。
「這是惡靈的詛咒,受害者會沉浸在自己的『記憶』之中,惡靈藉機進入其中並且操控,讓受害者永遠沉睡在自己的意識裡。」喬走過來,蹲下身看看櫻的狀態,語氣沉重地說。
「那她會醒來嗎?」老哥問。
「惡靈沒有『心』和『記憶』,所以那兩者皆是它們的食物,受害者的昏迷正是『掠食』的手段,因為當受害者在無意識狀態時,擁有這兩者的靈魂才會毫無保留地被顯現出來,也更容易獲取。」
「至於能不能清醒,要看個人的意志力,否則,她的『靈魂』將被吃掉,消失在自己的意識裡,永遠無法睜開眼……」
聽了喬的說明之後,突然感到氣氛沉重起來,看著昏睡中的櫻很有可能再也無法睜開眼睛,卻完全束手無策,心中有種難熬的焦急。
雖然同樣中了這種詛咒,但我還是清醒過來,要不是那堅信老哥的莫名自信,我恐怕還沉醉在那不真實的美夢之中,直到被惡靈吞噬掉一切……
惡靈之所以能讓人輕易墮落,就是因為那是人心中最渴望的願望,面對這樣甜美的夢,能夠清醒過來的,恐怕是少之又少。
那櫻呢?在作著什麼樣的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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