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020-影子戰爭-1-單      

 

書名:影子戰爭01
作者:墨筆烏司
繪者:阿特
出版社:三日月書版
出版日期:2013/02/04 第 1版 1刷
開本:15x21 cm
定價:220元
ISBN書碼:9789861858159

*2013國際書展搶先首賣*

 

當深沉的影子從黑暗的角落裡堀起,「覺醒者」的命運也開始轉動……

世界上出現了許多的「覺醒者」,他們外觀和常人無異,
他們的影子不再只是腳底下的黑影,而是覺醒者強大的武力!

平凡的高中生王守人如同日常一般的通勤放學,
卻遇到了奇怪的金髮外國女質問:你看得見對不對。
那個從金髮女子影子裡竄出的另一個黑袍「女性」……

王守人不想看見,應該說他要假裝看不見,這樣他的日常生活就能繼續。
只是當機械的手臂從身後的黑影中舉起,
守人和夸特恩命中註定的契機也將展開──

 

 

 

第一章 影子的覺醒

 

鬧鐘的鈴聲還沒響起,我就從冷氣停擺三小時之後的室溫中醒過來,早晨的房間還稱不上很熱,但是已經足夠讓我的額頭上冒出汗珠。我迷迷茫茫地看了看四周,起身將被子整好,盥洗完畢後就準備動手做了兩人份的早餐。我從冰箱裡拿出培根和雞蛋,將培根煎得焦香,配上半熟太陽蛋和烤土司放進盤子裡,然後坐在餐桌上就這樣吃起來。
暮綾姊的臥室裡傳出一聲巨響,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走出臥房,上半身只穿著絲質睡衣,頭髮亂七八糟地翹起來,兩眼惺忪地將自己的那份早點端到客廳去。她盤坐在沙發上頭打了個呵欠,打開電視機看起晨間新聞,開始吃起早餐。
「拜託妳在姪子面前也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好嗎?」
「真囉唆,你一定是遺傳到老哥。」喉嚨的聲音相當混濁。
這個邋遢的女人其實是我父親的妹妹,說起來應該稱呼她姑姑才對。因為跟老爸的年紀整整差了十五歲,看起來還很年輕。我不記得父親的正確年紀,所以我推測暮綾姊大約也只是二十五歲左右。因為老爸跑去雲遊四海,孤苦無依的我升上高中後就被丟到這裡來跟暮綾姊一起住,與其說是她照顧我,不如說是我照顧她。從小習慣一個人在家的我根本變成她的傭人,明明是姑姑但是卻老是逼我叫她姊姊。雖然以我們兩人的年齡差距,要叫她姊姊也還說得過去就是。
「姑姑聽起來太老氣了,我才大你沒幾歲欸。」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這麼強調。
我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頭,新聞主播正滔滔不絕地報導著昨天市區內所發生的爆炸事件,數人受傷無人死亡;畫面正播著一條灰色的煙柱冉冉上升。
暮綾姊表情呆滯地看著電視畫面,嘴巴機械式地嚼著。
我坐著看了一會兒新聞,然後回到房間換上制服,準備去參加學校的暑期課輔。
老實說學校的課程實在是很無趣,大學什麼的就算不唸也無所謂。暑假還到學校去的原因只是因為自己待在家裡更無聊罷了──當然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我去學校囉。」
「路葬小金──」暮綾姊邊嚼著土司,口齒不清地說著。
搭著電梯下樓,我轉到平常上學的路線上,路上還沒什麼通勤的人潮。
我上的是一所半升學取向的私立高中,為了提高升學率給予成績好的學生相當豐厚的獎學金,就算是一般生,只要成績保持得不錯也還是可以得到學費減免,但是如果成績不好卻想就讀也可以,只要支付大筆的學費就可以入學。我國中的時候成績並不怎麼樣,因此老爸似乎是花了好一筆錢才將我送進來,升上二年級之後因為我的成績還算不錯,不僅學費減少,也編入了前段班。
老實說我並不怎麼用功,只是抱佛腳的功力還算不錯,讀過的部分剛好都會考出來,隨便猜猜的選擇題竟然也都會答對。
實在是運氣很好。
因為學校離家裡很近,我到學校的時候還沒什麼人,當然教室裡也跟平常一樣還空蕩蕩地一個人都沒有,通常每天都是我第一個進到教室。我走到教室底端靠窗邊的座位坐下,打開窗戶讓外頭的空氣進到教室裡面,吹散裡面的鬱悶感,夏天的教室總是會有一股奇妙的味道。
我將第一堂課的課本擺在桌上,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左右班上的同學們才大致到齊,我的小學同學──季禘明在上課鐘聲響起的前一刻走進教室。
直溜溜的烏黑長髮垂洩而下,末端用髮圈固定著,雖然有近視卻一直戴著隱形眼鏡掩飾,班上知道她有深度近視這件祕密的人當然只有我而已。
她是這所學校裡,入學時我唯一認識的人。
小學和她同班了五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以前那個頑皮的小女孩竟然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大美人。
才色兼備,文武雙全的美少女。
小時候明明只是個兇巴巴的小鬼。
季禘明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來,頭髮的香味飄散過來。
我每次看到她的背影,就會想到小時候的放學時間,我們總是一塊走路回家,然後在岔路上分開,她轉進巷子裡還沒進到家門之前,我就站在路口上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轉過來笑著向我揮手道別,我才慢慢地走回家。
那個笑容,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雖說是小學同學兼玩伴,季禘明卻不怎麼跟我交談,跟我之間就像隔著一道巨大鴻溝似的有如陌生人一樣。或許是已經不記得我了吧,畢竟只是小學的玩伴而已。我不止一次這麼想。
如果真是這個樣子還比較好呢。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她和父母一起離開,搬到這座城市來。她向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有埋怨她,只是握著她的手一句話也不說。她走了之後,我就一個要好的朋友也沒有了。我的心裡空空的,就連最簡單的再見也說不出來。
「我會記得你噢,」她握著我的手對我說:「我們還是可以打電話寫寫信啊!」
當然,這種發展並沒有開始,我賭氣地從不打電話給她,就算接到她的電話也總是悶不吭聲,因此還被媽給罵了一頓。
升上中學之後,我再也沒接到她的電話。
直到再次遇見她的時候,已經是被老爸丟到這裡來。那時我茫然地在校園裡走著,跟著眾多同學進行校園參觀的時候,再次看見了她的背影。我仔細確認了好幾回,雖然不像以前那樣戴著厚重的眼鏡,而且又變得那麼漂亮,我相當確定那就是她。
我趁著空檔接近她,想要跟她相認。
但是她連看也不看我一眼,目光像是看著我身後的遠方。
「我不記得你。」
我的興奮之情被她冷冷地澆熄了。
她應該是恨我那時候這樣對她吧。
入學一年過去,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同學被分到不同班級,跟現在的同學之間也只是維持最低限度的溝通,頂多偶爾跟上大家的話題,在適當的時機說些話,就這樣。待在這個班上總讓我覺得格格不入,我跟這些頭腦好的學生根本就沒辦法混在一起。
自從她離開之後,我就再也沒交過稱得上知心的朋友,即使偶爾和人打打鬧鬧,我也覺得似乎隔著什麼東西。
唯一改變的是,季禘明和我被編入同個班級。
每天到學校來的唯一動力就只有可以從後頭看著我曾經熟識的那個女孩的背影而已。禘明的成績雖然總是名列前茅,但是我卻也沒看過她跟其他同學有什麼正常的互動,一開始還有些人會來跟她攀談,但她始終沒有任何反應。除了必要的對話之外她幾乎不和任何人交談,臉上總是面無表情,下課的時候就漠然地看著書本,她不參加學校的任何活動,也不願意擔任幹部,連老師都拿她沒轍。
我不只一次地想要和她說話,但她總是冷冷地避開我的視線。她從來就沒正眼看過我,雖然對其他人也是這種感覺,但是每次她避開我,就像是在我心裡頭劃了一刀,像是在報復我那時候那樣子對她一樣。
久而久之,除了看著她我就什麼也不做了。
我轉著手中的鉛筆,看著窗外的天空。雲緩慢地在天空中飄浮著,我用尺量著雲朵的速度,大約是十秒鐘移動一公分左右。
熾熱的陽光穿透湛藍天空,教室內逐漸變得像是烤爐一樣熱,暑假原本不就是要避免這種情況才讓學生休假的嗎?我全身冒汗,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天花板的吊扇無謂地旋轉著,講臺上的老師也換過了三次,直到度過地獄般的中午後,天空才聚集著烏雲開始飄起雨來,教室內稍微降下溫度。
直到放學時間天空還持續下著陣雨。下課鐘聲一響季禘明就拿著書包離開教室。我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拿出書包裡預先準備好的雨傘,準備回家結束這不斷反覆度過的無聊日子。
天空比平常暗了許多,閃電在陰鬱的雲層中鳴動閃爍。我沿著平時的路線回家,雨勢在途中開始漸漸變強,轟轟地從空中落下,大到連撐傘也沒什麼用處。午後的驟雨最麻煩了。我的褲管濕了一半,鞋子則是早就全濕了,周圍的路面上激起白茫的水氣,行人紛紛走避。我果斷地走進附近的便利商店裡避雨。
店裡躲雨的人很多,我稍微逛了一下,拿了罐可樂到櫃檯結帳,遞出一張鈔票,拿回幾個零錢,然後坐在玻璃櫥窗的座位上喝起來。
雨水像是用倒的一樣將外頭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水花猛烈地噴彈而起。
一個穿著紅色細肩帶洋裝的金髮外國女人,手上拿著一本時裝雜誌,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坐下。
「哈囉。」那個女人的頭髮溽濕地鋪在她的肩上,她在桌上翻開雜誌,視線卻始終看向我這裡。
「我們可以聊聊嗎?」那女子問道,中文有一點外國人的腔調。
金髮女子很美,以外國人的標準來說,她看起來可以說是相當年輕。眼睛是漂亮的碧綠色,嘴唇上抹著紅潤的唇膏。洋人的白色肌膚讓她看起來簡直像是籠罩著一圈光環,身上輕薄的紅色洋裝因為被雨水淋濕而附著在身體上,讓身體曲線展露無礙。她的身材也是無可挑剔,幾乎全店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嘿,你有聽見我說的話嗎?」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聽見了,妳別再搖了!」我對她說。那女子的衣服貼在豐滿的胸部上,讓我感覺一股熱氣湧上。
那女子嘻嘻笑道:「我的名字是Monica,Monica.Sheffield。」
「茉妮卡?」
「Yes,Monica!」茉妮卡用她性感的嘴唇又念了一次。
「……妳有什麼事嗎?」我還是第一次被外國人搭訕,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的金髮女子,講話有點結巴起來。
「我想請你當我的保鏢,咦,是這麼說的嗎?保鏢?」她重複練習著這個詞。
我知道了,這一定是整人節目對吧。沒錯,一定是的,那種像是整人大爆笑之類的國外節目不是常有嗎?我探頭觀察其他客人的情況,卻沒發現什麼不對勁,店員的舉動也很自然,玻璃櫥窗外頭當然也沒發現什麼攝影機。
「這是最新的整人節目嗎?」我直接問她。
「整人積木?」茉妮卡一臉疑惑。「先不說那個積木,你願意當我的保鏢嗎?」茉妮卡將手肘靠在桌上,手托著腮,翻閱著桌上的雜誌。
我忍不住將目光集中到她的雄偉胸部。深紅色的單薄洋裝貼在豐滿白皙的胸部上,將乳房的線條完美地呈現出來,看起來實在是相當犯規。
我突然發現竟然無法將目光移開!
怎麼回事?
不只是眼睛,身體也完全動不了。就像是石化般完全地固定住。
「嘿,可不要老是盯著淑女的胸部看唷。」茉妮卡說完這句話之後,身體突然又可以動了。我的身體因為力量突然的釋放而猛地失去平衡。
「你看得見她嗎?」茉妮卡微笑著指向她的身後,我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當然是什麼也沒有。
「妳到底在說什麼?」
「真的看不見嗎?」茉妮卡瞇細雙眼,表情相當可愛。
確實有一道淡淡的墨黑人影出現在茉妮卡的背後,我一開始沒有注意到,那抹黑霧漸漸加深,慢慢凝聚成一個黑色的人形。
漆黑的女性身影憑空從茉妮卡身後浮出來。她的頭髮猶如濃墨般垂洩到地上,在便利商店的地板上形成一個黑色圓圈,身上披著式樣相當繁複高雅的黑色罩衫,遮蓋住全身所有的皮膚,唯一露出來的是那蒼白的臉龐,眼睛被一圈黑色的布條包覆著。
那女人雖然眼睛被黑布遮住,她的視線還是從眼罩下穿透出來。
我渾身僵住,身體又變得動彈不得。
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魔術師?靈異事件?外星人?是替身使者?難道我進入了漫畫的世界中嗎?冷汗開始從我的額頭滑落,汗水在臉上四處爬行,皮膚傳來難受的搔癢感,瞬間的不自然固定姿態也讓身體開始發麻。痠麻沿著背脊從腰部開始向上竄升,沒幾秒鐘連大腦好像開始都不聽使喚。
「你看得見對不對。」茉妮卡再度微笑著說。
我很想大叫,卻發現喉嚨像是凍結般發不出聲,那一瞬間連肺部也無法自由進行循環,呼吸停止,一股窒息感突然揪住我的胸口,然後肺部又開始活動起來,呼吸才變得順暢,身體像是在適應這種束縛感一樣。
那個黑色的女人以相當近的距離仔細地端詳我的臉。四周的人完全沒有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他們像是完全看不見那女人似的,有的只是偷偷注目茉妮卡的餘光。
當那個女人移開她蒼白的臉時,身體的束縛又突然被解開。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上,手上的可樂灑濺得四處都是,鋁罐倒在地上,剩餘的褐色飲料在瓷磚上漫開。我驚恐地望向那個女人,黑影卻早就消失。
「妳、妳……」我臉色發青,望著茉妮卡.雪菲爾。
她站起來走向我,我忍不住瘋狂地逃離這家便利商店,還差點撞上自動門。
「哎呀,看來這個刺激真的有點太大了。」
這是我逃走前聽見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雨比之前下的更大,我顧不得那麼多,連傘也沒撐就在街上狂奔。我氣喘吁吁地一路衝回家,將大門關上,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不顧雨勢奔跑回來的結果就是全身都被雨淋得濕透。鞋子裡積滿雨水,一踩就發出啾啾的水聲。我連雨傘都忘了拿,被雨浸濕的制服貼在身體,和著汗水發出奇怪的味道,還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心臟在胸口的劇烈跳動,心臟的跳動聲經過軀體傳到我的耳中,肺不停地收縮舒張,補充肌肉缺乏的氧氣。
腳還有點無力,很久沒有這樣拚命地跑過。不是上體育課的無聊跑步,而是真正感到驚駭的逃跑。
落荒而逃。
我檢查書包裡面的課本,有好幾本書的邊角因為碰到水而變得又皺又脹,幸好沒有濕得太嚴重。我把那些書放在報紙上攤開,將身上的制服丟入洗衣機內,直接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讓溫度沖刷掉身上的黏膩感。
暮綾姊今天應該也是工作到深夜吧。她從國外的學校畢業回國之後就在市內某所建築事務所內工作,工作到三更半夜是常有的事。我考慮著今晚要進行什麼活動;今天是星期五,通常像這種隔天不用上課的日子我總是玩線上遊戲到二、三點才睡。我想起那個名叫茉妮卡.雪菲爾的奇妙外國女子和她身後那一張蒼白臉孔,那時的畫面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決定玩遊戲忘掉這樁鳥事,遊戲世界一向是脫離現實的最佳手段之一,就連晚飯我也可以不用吃。接近午夜時我才聽見暮綾姊回來的開門聲響,而且似乎還帶了其他朋友,全都好像喝醉了似的大聲喧譁,吃吃喝喝的笑鬧聲持續了兩個鐘頭之後才總算安靜下來,然後是有人開門離開的聲音。我沒興趣去看客廳的景象,想也知道是一片狼籍,正好他們也安靜下來,於是我很乾脆地上床準備睡覺。

醒來的時候鬧鐘指著七點,儘管熬夜晚睡還是會在正確的時間醒來,這就是高中生的可悲習性。
我踏出房間,兩個女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桌子亂七八糟地堆滿零食和飲料空瓶。我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開始往玻璃杯裡面倒。暮綾姊正呼呼地發出細微的鼻息聲,我望向另一個也還在熟睡中的女性,她蓋著黑色的薄背心,深紅洋裝下是一雙纖長細白的腿,微捲的金色長髮蓋住她的臉龐。
該死!
倒牛奶的手開始發抖,牛奶溢出杯口,冰涼的白色液體流得滿地都是。腳趾被牛奶泡著,手上空空如也的利樂包裝紙盒也掉到地上,我踩著濕滑的地板滑了一大跤,整個人撞到流理臺上發出轟然巨響。
「吵死人了……」暮綾姊搔著頭從沙發上坐起,看起來還在宿醉的樣子。
另一個女子也醒過來,睡姿將她的金髮壓得捲曲,睡眼惺忪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我。
果然沒錯!
「妳妳妳……為什麼會在我家裡?」
我慌張地指著她。
她兩眼迷濛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那雙碧綠的眼睛看向我。
「嗨,我們又見面了。」她露出笑臉對我說道。
「她叫茉妮卡.雪菲爾。是我英國指導教授的親戚,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暮綾姊點著香菸,叼在口中吸燃,往空中吐了一個煙圈。
「因為找不到其他地方住,所以就找來我這裡囉。」
「就是這樣。」茉妮卡微微吐舌,用俏皮的表情說。
什麼就是這樣啊啊啊!這兩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
「我等一下還要去工作,所以這位茉妮卡小姐就交給你啦。」她指著兩個巨大的紅色行李箱,我這輩子還沒看過這麼大的箱子,看起來就像是可以裝入整副身體準備要殺人棄屍用的那種。
工作?今天不是星期六嗎?
「大人可是很辛苦的。」她看了地上那一灘牛奶,「你最好快點把地上那些東西處理乾淨,我出來之前要看到我的早餐。」她丟下這句話後進到房裡,留下茉妮卡和我兩個人待在客廳面面相覷。
「是……」
我用抹布清理掉那些溢出來的牛奶,然後開始做起早餐。
「需要我幫忙嗎?」茉妮卡在我身後輕聲問道。
「不用了,妳還是不要靠近我。」我嚴詞拒絕,專心在早餐上。
暮綾姊走出房間,狼吞虎嚥地吃著火腿蛋和烤吐司,梳妝過的她看起來像樣多了。她抹上淡色的唇膏,將頭髮梳理整齊後仔細地紮起來。
「怎麼樣,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跟年輕女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應該是爽翻天吧。而且還是外國女孩,沒有多少男生有這種機會呢。」她拍拍我的肩膀:「你可不要亂來哦。」
「什麼亂不亂來啊,她根本就……」我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硬是吞了回去。
「嗯?你有什麼問題嗎?」她扠著腰說。
「不,什麼也沒有。」
「早餐很好吃,我該去上班了。」她看看手上的腕錶,然後走到玄關碰一聲地關上門就離開了,留下我跟茉妮卡兩個人坐在餐桌前。茉妮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吃著我做的早餐。
我臉色一沉,火速地將眼前的食物吃完,縮回自己的房間去睡了個回籠覺,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一股微妙的香味從外頭飄進來。我離開房間走到餐桌前,桌上擺滿了一盤盤看起來粗製濫造的料理,不過聞起來味道倒是還可以。茉妮卡在「我的」圍裙上抹抹手,繼續做她的菜。
「我說妳啊,到底想幹什麼?」
「吃午餐啊,」茉妮卡開始裝盤。「準時用餐才是良好習慣。」
「我不是在說這件事。」
「那麼你是在說哪件事呢?」她將圍裙解下,整齊地折疊後掛在椅背上。
「當然是妳為什麼要住進我家啊。而且便利商店裡發生的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她安穩地坐在椅子上對我說:「我們還是先吃完飯再來談這件事吧。」
早餐吃完就去睡回籠覺的我雖然是不怎麼餓,不過還是坐下來吃了一些。茉妮卡以奇異的速度和食量將這些還稱不上是美味的料理全吃進她的肚子。
我忐忑不安地吃完這一餐,茉妮卡倒是氣定神閒地泡起餐後紅茶。
「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是說她嗎?」全身墨黑的蒼白女子又從她身後浮出來,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不用擔心,她是我的影子。」
「影子?妳是說這個影子?」我指著腳下被日光照出來的淡淡黑影。
「沒錯,就是那個影子。」茉妮卡啜了一口紅茶,扭動一下身體將兩隻腳重新交疊。
日正當中,空調嗡嗡地運行著,茉妮卡邊喝著熱紅茶邊拉拉她的領口。家裡所有東西的陰影都只是淡淡的朦朧黑色,那個蒼白的女人看起來似乎也不若先前的鮮明,薄弱得像是幽靈一樣,存在著異常的超現實感。
而我還是沒搞懂這個女人在說什麼。
「我的影子叫做梅杜莎。」
「我才不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是什麼東西。」
茉妮卡嫣然一笑:「這該怎麼解釋才好呢?你不妨把它看成是一種超能力吧。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就表示你也已經『覺醒』了。梅杜莎是我的影子在現世所呈現的型態,正確地說,她是我的一部分意志,雖然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了。」
「覺醒?」
「沒錯,你也是能夠驅使影子的人。」
「等一等,讓我思考一下。」我瞪著那個被稱作梅杜莎的影子,梅杜莎不就是希臘神話中蛇髮女妖的名字嗎?
「所以昨天那種感覺是妳的……那個影子弄的?」我有些懷疑地問。
「嗯,沒錯,那是梅杜莎的其中一項能力,這也是我為她取這個名字的主要原因。她能夠讓一個被她的目光注視著的影子或是智能生物暫時停止所有活動。」她突然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其中一項?妳是說她還有其他的能力?」
「這也是我會到這個國家來找你的原因,你知道拉普拉斯惡魔嗎?」
我搖搖頭。
「拉普拉斯惡魔是一個法國數學家的假設,在他的這個假設中,有一個惡魔能夠了解這個宇宙的所有原子動向,進而掌握整個宇宙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而這個惡魔的名字就以那個數學家為名,稱作拉普拉斯惡魔。我的梅杜莎雖然沒有那麼厲害,但是她有著類似拉普拉斯惡魔的強大演算預測能力。」她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枚銀幣,「將這枚銀幣向上拋,我的梅杜莎可以準確地預測落下時是正面或是反面。」
她將銀幣輕輕地彈向空中,然後在落地前宣告將會呈現出反面。
銀幣在地面上旋轉後倒下,果然呈現出反面。茉妮卡將銀幣推到我面前。
我當然是不信邪,從她手中接過銀幣反覆試了數十次,但是茉妮卡每次都能猜中。
「你或許會覺得這種程度的測試沒什麼,但是梅杜莎在股市和期貨市場上可是幫我賺了一大筆錢。只要我得到的情報量越大,梅杜莎預測的準確率就越高。」
「那她可以預測樂透彩的開獎號碼嗎?」
「隨機事件的發生是難以預測的,如果是賭博賽馬和局部地區天氣預報之類的倒是猜得滿準的。」
「是嗎……」這倒是滿實用的。
我還是很難以相信這個世界竟然會有這種事,實在很想吐槽說這根本就是漫畫裡面的設定嘛。不過現在也只能兩手一攤,畢竟她都已經真實地出現在我面前了,就算是再怎麼不相信幽靈存在的傢伙一旦活見鬼的時候也會屈服吧。好吧好吧,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幽靈,請妳不要再靠近我了。大概會說出這樣的話吧。我看著梅杜莎單薄的身形在心裡暗自想著。
「所以妳的意思是我也有這種力量?」
「嗯,這也是梅杜莎引導我到這裡來的理由。你的影子應該擁有很強大的力量才對,梅杜莎確信目前我待在你的身邊是最安全的選擇。」
我看看我腳下的淡薄灰影,怎麼看都不覺得她說的是真的,茉妮卡自己顯然也有點兒懷疑。
「總之你能看見影子已經是既定事實,我是跟定你了。」她深呼吸之後,嘿嘿地笑了兩聲。「反正現在也還沒有什麼危險,就讓我暫時悠閒一段時間吧。」
我望向她那兩大箱行李箱,思考著她到底是怎麼搬著這兩箱東西來到這個島國。我對正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我感到絕望,不過這種事應該怎麼樣都無所謂,就算是梅杜莎從最底層爬著樓梯一步一腳印地扛上來的我也不覺得驚訝。
「為了預防萬一,我有很多事情得事先向你說明,關於影子的各項基礎知識是你必須了解的,我不明白的地方也還很多,所以也只能大概描述。」
她重新泡了紅茶之後才又繼續開口。
「首先,在我遇見你之前,你的能力就已經覺醒了。」
「妳一直說覺醒覺醒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發問。
「簡單地說,影子使者在覺醒前後,會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能力。」
「那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我本來想請梅杜莎進行『計算』,不過……」茉妮卡搖搖頭:「梅杜莎唯一確信的就是在我們相遇之前你就已經覺醒了,你難道完全沒有感覺嗎?」茉妮卡用手指梳理她閃耀著金黃潤澤光輝的頭髮。
我搖搖頭。
「正常來說,覺醒者最基礎的能力就是能夠看見其他人的影子,接下來會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能力發展,其中也有只能夠單純地看到或感受到影子存在而沒有其他能力的人。但是感覺你又不像是這樣。」
「那我到底是怎樣?」
「呣……」
「…………」
「我哪知道?」
「…………」
「梅杜莎算不出來,我也沒辦法啊。」
「真是沒用哎。」
「少囉唆啦!人總是有作得到的事情和作不到的事情嘛。」
「梅杜莎應該不是人吧……」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下午,她的話實在很多,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在趁機練習中文。夕陽把影子拉成細瘦的長條狀,在木地板上薄薄地拉開。在茉妮卡談論著那些事情的時候,梅杜莎四處游移巡視家中的各個角落,好奇地東摸西碰,隨著太陽落下,她的身形也越來越清晰,從淡淡的灰色慢慢轉變成濃郁的墨黑色。
我們在暮綾姊回來之前一起準備好了晚餐。
飯後我打算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些東西,茉妮卡也要求要跟著去。
「我也要一起去。」她高舉著雙手,神情愉悅地說出這句話時,我就知道絕對沒辦法阻止她了,畢竟她都坐著飛機繞過大半個地球追來,更何況是區區的便利商店。
「當作是帶她去認識環境嘛,順便幫我買罐啤酒回來。」暮綾姊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們走到最近的便利商店,買了半打啤酒和一些零食。
「這裡的便利商店賣的東西真的好多啊。」茉妮卡看著被高瓦數日光燈照得閃閃發亮的貨架,發表她的心得感言。「而且到處都是,密度真高呢。」
最近的便利商店的確是越來越多東西了,有些東西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想到要在便利商店裡賣。後來我想一想,其實便利商店賣的也就是方便而已。
我從貨架上拿了幾包零食,再到冰箱拿了一手啤酒和冷凍食品,提著一大籃東西走到櫃檯結帳。那個工讀生很明顯心不在焉地一直偷瞄著在我身後像個好奇寶寶四處東張西望擁有惹火身材的金髮外國美女茉妮卡,結帳的速度慢得要命搞得我開始火大起來。
「需要袋子嗎?」
「……最大的。」
我不爽地搶過他手中的商品一股腦全丟進大袋子裡,拉著茉妮卡快速離開。
月光突破晦闇的浮雲照耀著,那異常明亮的光線自頭頂灑下。茉妮卡開心地看著塑膠袋內裝的零食,一面哼著奇特的民族風樂曲。
夏夜溫涼的風吹起,飛蟲圍繞著路燈,翅影卻在地面上飄蕩閃爍。我們提著一大袋東西,正準備轉過這個路口。
一道深沉的影子從黑暗的角落裡出現,堵住我們的去路。

 



第二章 越獄與執念

 

內華達州立監獄內,銬著鐐銬的史賓森.麥爾走在通往「黑房」的路上,兩名獄警一前一後盯著他前進,他腳上的拖鞋隨著腳步劈啪作響,伴隨著鎖鏈磨著地板的聲音,聽起來相當令人不快。
他抬起頭,瞇著眼睛,看向懸在高窗外頭的刺目陽光。
領頭的獄警名叫克魯茲,在監獄中算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史賓森望著他的後腦杓,發現上頭有幾個圓形禿的痕跡,雖然他仔細地用頭髮蓋住還是隱約可以看見頭皮的顏色,彷彿濃霧遠方的燈影一樣。
他在心底搖搖頭,這樣可不行吶,克魯茲老弟。年紀輕輕的就這個樣子怎麼行呢?
後頭的高大黑人獄警是個長相嚴肅的光頭佬,粗大的警棍在他的腰間晃來晃去,帶著警戒意味的視線從他身後不斷射來。
走道因為外頭陽光的減弱而變得陰暗起來,獄警們打開其中一間黑房的門,把他趕進房間裡。
關上門之後,他陷入一片黑暗。身後傳來鑰匙串晃動的金屬碰撞聲,接著是上鎖的喀嚓聲。史賓森極度厭惡這個聲音。
門上的小開口被掀開,他將手銬向外伸,獄警解開了他的手銬,然後又啪嗒關上。
他轉過身,將背靠在金屬門上。他闔上眼睛,放鬆身子讓眼睛習慣黑暗,金屬門的冰冷觸感透過衣服鑽入皮膚,直到身後開始變得溫熱才掙開眼睛。
水泥平臺的輪廓在黑暗中隱隱若現,角落的便斗傳來一股刺鼻的濃烈尿騷味。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在平臺坐下。
他彎曲身體,盡其所能地扭轉肌肉,原本健壯優美的體格變得比入獄前消瘦,肌肉因為長久沒有特地運動鍛鍊已經消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皮膚下所長出的薄薄一層贅肉。這就是獄中的囚犯生活唯一帶給他的東西──消磨殆盡的精神與身體。
史賓森回憶起三年前入獄的原因。
那晚他從雷的酒吧裡出來,喝得爛醉的他站在門口附近,希望外頭的涼風能讓他清醒一些,然後他走路回家。現在他後悔死了這麼做。
他在某條街上被幾個癟三擋住去路,他們大概是想勒索或是強劫之類的,總之他把他們全送進了醫院,其中一個還進了墳墓,上了天國。如果真有天國的話,希望他沒有錯手將他給送進地獄去。他糊裡糊塗地回到家,隔天下午,幾個警察來拜訪他,接著他被以二級謀殺罪嫌起訴,很快地就被定了罪、入了獄。從頭到尾他都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他什麼都忘了。
他被判了十年的徒刑。
如果有個好律師的話或許他能夠被判處比較低的刑期,但史賓森並不是很在乎這件事,他只知道等到他出獄,一定要把另外那兩個沒打死的傢伙送進地獄。
幾天沒刮的鬍子像雜草般長滿整個鬢角和下顎,他用手指不斷地摩挲,享受著這種刺刺的觸感,剛入獄的幾天,他幾乎整天都將手黏在頭上不斷地摸。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被罰關進黑房,監獄裡的白痴比他想像得更多,總是會有幾個白痴自動來招惹他,簡直像盛夏的蒼蠅一樣揮之不去。而他只不過是揮揮手拍了拍他們,就又得回到這間又臭又窄又暗的黑房。
昨天他順手教訓了幾個不知好歹、跑來招惹他的笨蛋,他絲毫沒有手下留情,仔細地揍了他們一頓。
這樣也好,雖然無聊了點,至少沒有任何人會在這黑房中煩他。唯一可惜的,就是他借的書又看不完了。
史賓森曾經是美軍的陸戰隊員,退役之後在內華達州的某間賭場擔任保鏢,偶爾也幹一些檯面下的工作賺些外快。
以他的身材來說,實在很難讓人想像到他的強壯。因為身高的關係,穿上衣服之後很少人會感受到他鍛練出來的結實肌肉,平常人一眼看上去,對他的印象只覺得是個普通的高個兒罷了。
也因此才時常會有人靠近他。
沒見過世面的混混、自以為了不起的黑道分子、看他不順眼的納粹白痴,還有那些操他媽老是覬覦別人屁眼該死的變態們。
他躺在粗糙的水泥平臺上小瞇了一會,過了很久獄警才把他的晚餐送來,一塊麵包和一碗涼掉的蘑菇濃湯從送餐的隙縫裡被推進來。
摸黑吃完之後他就立刻倒頭就睡,如果得在這種地方待上兩個星期,不管是誰都只能呼呼大睡。
唯一的困擾就是,他總覺得有些毛茸茸的東西在他的身上動來動去。這種困擾從幾個月前被關進黑房時就經常出現,一開始他還懷疑是不是有老鼠,但是這鬼地方連老鼠都不願意來,只好把那當成自己的幻覺。
在這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度過一個多星期之後,史賓森開始感覺到有些異常。
一股奇怪的動物體味總是在他四周飄散,尤其是在他睡醒之後氣味最是明顯,睡夢中時常夢見幾隻模糊的野獸身形,甚至是聽見幽幽的嗥叫,追殺獵物的腳步聲始終在他的腦海裡縈繞,也依然有毛茸茸的東西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在他身邊磨來磨去。
他簡直要瘋了。
好幾次史賓森向獄警抗議,而那些狗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
算了,反正只要再忍個幾天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史賓森心想。
他凝視著送食口邊緣透進來的一絲白光,如果他記得沒錯,他已經吃了三十四或三十五餐,再過三天就可以到外頭了。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舔舐著他的手指,黑暗的邊界處有好幾對如血液般深紅的眼睛正盯著他看,不是人類,而是野獸的眼睛,他聽見牠們的鼻息、牠們甩尾擺盪,爪子與地面刮磨的聲音。
牠們悄然而至,在黑暗中瞬間包圍史賓森,野獸特有的濃烈氣味瀰漫在狹小的黑房裡;史賓森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一種奇妙的情緒之中,看到這些動物圍擁過來也絲毫不覺得恐懼。牠們的體態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犬,不過無論如何都比他對狗的原有印象差太多了,史賓森覺得牠們應該是狼,雖然他從沒見過真正的狼,只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幾次,但他就是這麼覺得。
狼群溫順地用長長的舌頭舔著他的身體,覆蓋著厚重而粗糙的硬毛皮的身體靠著他,像是示好般摩擦著身體,溫暖而潮濕的鼻尖撥弄著他的頸後和耳朵。狹窄的黑房變得像是新生的黑暗草原,無盡地向四周蔓延,狼的數量已經完全數不清了。
這絕對不是幻覺,史賓森知道這些像是狼的東西並不是他的想像。他伸手去撫摸牠們的身體,那是確實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硬毛扎刺著手心,生物體的自然顫動和溫熱感傳遞過來,自己的倒影映在紅寶石般的澄澈眼睛上。
想離開這個地方嗎?如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出現在他的心底,與其說是人的聲音,不如說是野獸的低吼。一個莫大的狼頭從他腳下的黑影中浮現。
狼首沿著他的下肢滑行,攀上他的軀幹來到肩上,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那狼首對他說道。
「……你是什麼東西?」
狼首發出怪異的低笑聲,過剩的唾液濡濕了他的肩膀。
「從某方面來說,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另一種型態,你的分身,你的影子。而牠們全都為我效命。」牠空洞的眼睛瞪著史賓森,「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是嗎?」史賓森完全沒有任何猶豫。「那就開始吧。」
狼首黑而空洞的眼睛,綻射精光。

克魯茲莫名地惱怒起來,自從那名叫史賓森的犯人被送入黑房,每當他值班的時候總會聽見奇怪的嚎叫聲,睡覺的時候總是作奇怪的惡夢,甚至聞到狗的臭味,他最討厭的味道就是狗身上的那種異味。
現在關著史賓森的黑房正發出異樣的撞擊聲,史賓森似乎正用他的身體撞著鐵門不斷傳出重擊聲。那聲音像是榔頭在敲著他的腦袋,他已經沒辦法再繼續忍受下去了。
明明再過幾天他就可以出來了,為什麼現在要搞出這種噪音?
克魯茲火大地看向那因為撞擊而頻頻震動的二○二囚房,緊握住腰間的警棍,準備好好教訓一下那個吵死人的傢伙。
他那正在看報紙的黑人同事瞄了他一眼,並沒有阻止他。
他走到囚房前,用警棍筐筐敲打鐵門,並且要史賓森別再發出那些噪音,但是史賓森顯然並不把他當成一回事。
克魯茲要他的同事打開房門開關,好讓他發洩一下近日積累的怒火。
門鎖喀嚓一聲解開,他拉開房門,卻看不見史賓森的身影。
史賓森的身影消失了,不,與其說是身影消失了,不如說是外頭的光完全照不進這間二○二號囚房,裡頭的黑暗像是動物般蠕動,然後他感到喉嚨被某種尖銳的東西給扯開,溫熱的血液噴濺到自己的身上。
倒下之時,他看見陰影像潮水般從二○二號囚房湧出,他聽見同事的尖叫聲響徹耳際,然後眼前陷入一片昏黑。
史賓森踏出黑房,腳邊漫出一大灘血液,克魯茲表情茫然地倒在一旁,喉嚨缺了一大塊肉,鮮血仍然汩汩流出。另一具屍體倒在出口處。
漆黑的狼群在狹窄的走廊上徘徊,月光從高窗傾洩而下,史賓森彷彿置身於草原之上,血液的腥味和狼的味道充斥整個走廊,從鼻腔鑽進肺臟。
他撿起獄警的通行卡,打開通往監舍的道路。
群狼傾巢而出,越來越多的影狼從黑房裡竄出,牠們魚貫而行,變成紀律嚴謹的殺戮機器,攻擊所有值勤的獄警。史賓森感受到獠牙撕裂人體的滋味,感受到血液對狼群的誘惑,他可以聽見慌亂的腳步聲和驚叫聲,看見地上的緋紅血華,狼的足蹄踏過黏稠的地面,血腥味不斷地刺激著鼻腔,彷彿誘發著他體內的野獸。
狼群成為他的眼、他的四肢、他的身軀都已經與狼群成為一體。
外頭傳來槍響,然後是慘叫、慘叫、慘叫。
獄警的負面情感被狼群狂喜地吞噬,恐懼、驚慌、戰慄、絕望,各種情感湧進他的腦中,他不知道這是影狼們帶給他的,還是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他走進淋浴間,沖了個痛快的熱水澡,蒸氣翻湧,熱水沖去他身上累積了十幾天的汙垢,讓他宛若新生。
狼叼來一串二十五支鑰匙,是解開腳鐐用的。他試到第五把才解開腳上的束縛,然後在倉庫的儲物櫃裡找到了一套便宜的西裝,大概是某人入獄時留下來的衣服。他穿上那套稍嫌短小的西裝,穿上一雙運動鞋,想起他那幾本還沒看完的書。
他在幾具屍體的錢包裡找到了幾百塊。
監舍裡的囚犯們大肆鼓譟,敲打著關住他們的鐵柵,幾乎所有人都陷入一陣莫名的恐慌之中。史賓森不理會他們,走到自己的囚房才想起,他必須得先到中控室打開閘門才行。
「嘿!」他隔壁囚房的犯人坐在床板上,抽著從其他人那裡交易來的香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那些狼,是你搞的鬼吧。」那人呼出一口煙。「你能夠操弄影子。」
他停下腳步,想聽聽那些人還能說些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你是什麼人?」
「你的獄友啊兄弟。」他離開床沿,湊過來對史賓森說。「如何,要不要幫我一把,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為什麼你會待在這裡?」
「因為這個東西。」他伸出手,三個黑色膠囊安穩地躺在他的手心。「實不相瞞,這些東西是我的影子。跟你那些狗狗比起來真是差多了對嗎。」
史賓森拿起其中一顆,咕嚕一聲吞下肚。
強效的興奮劑。
「好東西,不過這能夠定你的罪嗎?」
那男人擺擺手,「當然是不行囉,那些該死的警察栽贓陷害我。」
這樣能算是陷害嗎?
「你叫什麼名字?」
「科靈,科靈.威爾斯。」科靈對他擠了擠眉。「逃獄的話你應該也需要錢吧!只要你肯帶我出去,賣藥的錢我可以分給你一半!」
史賓森踏向中控室,不理會沿途上那些對他苦苦哀求的囚犯。中控室裡躺了兩具屍體,他在他們的錢包裡又找到幾張鈔票並且取走他們腰間的手槍,然後他打開自己和科靈的牢門開關。
掉落在地上的通訊話筒正發出喧鬧的說話聲,他拾起話筒,對面傳來非常不耐煩的聲音。
「喂喂──你們那邊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發生了點意外,現在沒事了。」史賓森說。
對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有些懷疑地說:「請報出您的姓名和職務編碼。」
史賓森冷靜地扯下屍體上的證件,唸出上面的姓名和一長串數字號碼。
「現在我們這裡有點忙,請容我先結束通話。」史賓森不等對方回應就直接切斷通話,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證件,然後將證件塞進口袋裡。
他將手槍用皮帶固定好,走回自己的囚房,拿到他還沒讀完的書,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第六卷。
科靈將菸蒂準確地彈進馬桶。
監視塔上的獄警屍體漸漸變涼,他們從側門離開監舍。
自由的新鮮空氣呼吸起來格外舒暢,皎潔的滿月光輝灑滿地面,月光和科靈的藥讓他的身體充滿力量。
他們乘上一輛嶄新的豐田汽車,史賓森將鑰匙插入鑰匙孔,扭轉發動引擎。
「離開這裡之後你想幹嘛?」他的獄友問道。
史賓森摸摸他下巴的鬍髭,「我想先去找幾個該死的東西,送他們下他媽的地獄。」
然後還要刮鬍子。
他們離開監獄,轉上荒涼的洲際公路。璀璨的月華之光灑在沙漠之上,將整片大地照映成亮麗的銀色。乾燥的風吹拂著。史賓森看著那巨大無比的月,點燃車上的香菸,與科靈一人一根抽了起來。科靈.威爾斯扭開車上的收音機,跟著廣播裡的搖滾樂五音不全地高歌。
他看見一個人形單影隻地走在遠方的公路彼端,在月光下踽踽獨行。那人背著簡單的行囊,轉頭發現史賓森的接近。那個男人站在原地盯著車子駛近,在車燈打在他身上的時候朝著他們揚起了大拇指。
豐田汽車挾著滾滾煙塵駛過他身邊,然後又停了下來。
「喂喂,你該不會想讓那個白痴搭便車吧?」科靈看著後照鏡,那人正緩慢地向車子走來。
「有何不可?」
科靈聳聳肩。
那男人拉開車門,微笑著坐進後座。
他穿著厚重的灰色風衣,身上彷彿沒有一絲色彩,就連月光也被他的身體吸去似的,唯有胸前的銀色綴飾閃閃發光。頭髮被風吹得亂捲,蒼白的臉上佈滿沙塵,兩眼看起來有如亡者般令人不寒而慄。
「遇上你們真是太好了,」那男人抽動嘴角,僵硬地笑著說:「我正在煩惱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走出這片荒漠呢。」
「閣下怎麼稱呼?」史賓森將香菸吸盡。
「叫我Dracula吧。」
「吸血鬼啊……」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在綿延的公路上奔馳。
「你們兩個都是影子使者。」
他從後照鏡內看著那人的臉,既蒼白又模糊的臉孔。他朝著旁邊望去,看見科靈一臉莫名。
「你說什麼影子使者?」他問道。
「那是世人對我們的稱呼,同時亦為我們的自稱。」
「我們?所以說你也是影子使者?」
「是的。」
科靈哼了一聲。
「你是剛覺醒的……應該才幾天而已吧?另外一位先生則有一段時間了。能否請教兩位的名字呢?」那人用字遣詞還算有禮,但是語氣中卻讓他覺得有些嘲諷。
「史賓森.麥爾。」
「……我叫科靈.威爾斯。」
那人身上的塵土味道讓史賓森忍不住扭了扭鼻子。
「你們兩位,怎麼會大半夜了還在趕路呢?」
「問這話的應該是我們才對吧?」科靈反問。
「說的也是呢。你們兩位該不會是剛逃獄出來的吧?」
史賓森猛力踩下煞車,轉過頭去瞪著那人,科靈深深呼吸。
「因為,這臺車裡的血腥味實在是太重了。」自稱德古拉的男人露出森白的牙,似笑非笑地望向車窗外。「你們到底殺了多少人才逃出來的?二十人?三十人?」
「大概是整個監獄的警備人員吧。」史賓森回答。
「太厲害了。」德古拉開心地拍拍手。「如何呢,要不要和我合作?」
「合作?」
那男人將他的理想說出,然後對他們微笑。
他和科靈互望一眼。
「你瘋了。」
「或許吧。」
史賓森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狂氣,他頓時明白這個人並非在開玩笑。
「可以告訴我你們的能力嗎?這樣合作起來也比較方便嘛。」
「何不先說你的?」科靈也開始對這個人感到好奇。
「我啊……就只是殺不死而已。」
「殺不死?你是說像吸血鬼那樣?」
「不,作為妖怪,吸血鬼還是會死的,像是照到日光,用木樁刺穿心臟。而我是不死的。」那男人說話的語調至今仍然令史賓森不寒而慄。無論如何他都本能地不想與他為敵。他感到體內的狼群們騷動,幾乎就要穿透他的身體湧出來,就連那狼首也感到恐懼。那是生物本能的、基因上的恐懼。
「來吧,接下來換你們兩位了。」
「……我可以喚出狼群。」
「我是這玩意兒。」科靈丟出一顆藥丸,那人輕鬆地伸手接住。
「是藥嗎?」那男人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這藥有什麼效果?」
「從毒品到抗生素我都能做出來,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懂啦。總之不管是什麼藥我都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科靈似乎沒有和自己一樣感到這人的可怕,沒好氣地說道。
看著手上的藥丸,他眼底流轉著異色的光輝。
「你想不想做出更有威力的東西。」他對著科靈說。
「更有威力的東西?」
「我來教你你做出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過的藥,唯一的條件就是你們要幫我達成我的願望。」
「什麼啊……你這傢伙還在異想天開嗎?」
他握住右手的藥丸,然後緩緩張開左手掌心。一顆同樣的藥出現在他的手中。
「雖然我可以做出這種複製品,但是你的力量不同。只要好好訓練,你可以做出任何東西,你的藥可以讓人類改變,整個世界都會因為你的力量改變。」
「你說整個世界……」
他們最終是被那個以吸血鬼之名自居的男人說服了。

 



第三章 野獸與宵影

 

那道黑影從陰暗處走出,身高只比我略矮一些,身體的曲線像是女孩子般圓潤纖細,全身墨黑沉於夜色之中,臉上有著兩道妖異的白色瞳狀圖騰。
惟獨右臂異常地巨大。
肌肉糾結隆起,有如雄性招潮蟹般的懸殊比例,指尖看起來鋒利無比。純白的「眼睛」像是活物般眨了眨,視線向我們的方向望了過來。
「是妳認識的人嗎?」我呆了半晌,對茉妮卡問道。
她傻愣愣地搖頭回應。
黑影舉起右臂,殺氣騰騰地朝我們衝過來。
「等、等等等等等……」我舉起雙手檔在眼前。那隻黑色的巨右爪在我的面前五公分左右靜止下來
梅杜莎的黑色眼罩被揭下,兩眼散著幽幽的紅光。
黑影靜止。
茉妮卡拉著我的手,朝家的方向逃走。回過神之後我才用全力開始奔跑,甚至比先前逃離茉妮卡的速度還要快,一瞬間立場就反了過來,變成我在拉著茉妮卡跑。
「梅杜莎、一個人、對付、沒問題嗎?」我一面奔跑,一面問茉妮卡。
「當然、有、問題。」茉妮卡面無血色,「梅杜莎離開、我、二十公尺、左右就、會自己消失。」
「不、不會吧。」
「我們、還是、跑快一點。」
解除束縛的黑影發出刺耳的尖嘯聲,以驚人的運動能力躍至我們面前,再次阻擋住我們。我氣喘吁吁,背上爬滿汗水,前額的頭髮因為汗水而沾黏在上面。
茉妮卡重新招出梅杜莎,試著再次阻止黑影的行動。
這次卻沒那麼順利。
黑影的動作雖然變得僵硬緩慢,但還是一步步朝著我們走來。我跟茉妮卡互相望了一眼,慢慢地向後退。
「這、是怎麼回事?」我調整呼吸,緊張地問道。「梅杜莎不是可以阻止影子的行動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梅杜莎一次只能限制住一個目標……」茉妮卡吞了吞口水,「他應該是附身型的使者。」
影子繼續緩步向我們靠近,巨大的右臂像兇器般舉起,然後由上往下猛地抓過來,我勉強避開,茉妮卡則是嚇得貼到路旁的圍牆上。
柏油路的瀝青被巨爪砸出一個凹陷的缺口,空中瀰漫著塵土,其中幾塊碎裂的瀝青彈上我的腿。黑影緩緩舉起他的右臂,看起來是要繼續對我們發動攻擊,那黑色的兇器顫抖著,彷彿被千斤的重物壓制住,身體像是機械般僵硬。
看來梅杜莎的能力還是有效的。
我再度拉著臉色蒼白的茉妮卡開始逃,連那一大袋零食都忘記放掉,就這樣拎著一個女人和一包食物滑稽地落荒而逃。
「不能逃。」茉妮卡阻止我,「離開我的能力範圍的話梅杜莎又會消失的,到時候又會被他追擊啊。」
那妳倒是說說該怎麼辦啊!
我停下腳步,轉頭面對黑影擺出自以為是的武術架式。
「哦哦,中國功夫!」茉妮卡鼓掌叫好。
「別說傻話,難道梅杜莎沒有其他的能力對付他了嗎?」
茉妮卡搖搖頭,「不過梅杜莎的計算是不會錯的!大概!」
「妳不是開玩笑吧……」我全身發抖。
那黑影已經轉過身,朝著我們走來。
槍響從夜幕中響起,黑影腳邊的柏油地面被打出一個彈孔,我抬頭仰望,一道身影站在公寓建築的頂層,那人手中握著一把手槍,居高臨下;因為太暗又距離太遠,完全看不清楚槍手的容貌。
手槍連續射出五發子彈,其中三發打在那黑影身上,兩發擊中梅杜莎,梅杜莎受到攻擊後瞬間潛藏回陰影之中,茉妮卡卻朝著我暈倒過來。
只聽見手槍裝彈的聲音。
擁有巨大右臂的黑影恢復了行動的能力,卻身中三槍,看起來似乎受到不小的傷害,他向後跳開,身影消失在黑幕中。
我抬頭仰望,公寓頂樓的人影也已經消失無蹤。
剩下失去意識的茉妮卡全身無力地靠在我身上。遠處街角的路燈依舊閃爍著,我擔心那詭異的黑影會不會又從哪裡冒出來襲擊我們。
更重要的問題是,為什麼女孩子的身體會這麼軟啊!
我注意著不要碰到茉妮卡的雄偉胸部,努力地將她撐起,為了調整好姿勢,不得已只能抱住她的腰,扶著她全速邁步逃回家。
幸好茉妮卡的體重比我想的輕多了。
我扛著暈厥的茉妮卡和零食回到自家公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進到電梯裡,幸運的是竟然沒遇到其他鄰居,不然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一切實在是糟透了。
我用發顫的手指勉強按了門鈴,等著暮綾姊來給我開門。
「怎麼啦,忘了帶鑰……」暮綾咬著冰棒,看著滿身大汗的我和暈倒的茉妮卡,意味深長地瞇起眼睛,露出奇妙的微笑。
「嗯,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大膽呢。」
這完全是誤會。
她接過我手裡的袋子,拿出啤酒自顧自喝起來。
「先把她放到客房吧。」她指了指公寓最裡面的方向,看起來完全沒有想幫忙的意思。
等到我好不容易將茉妮卡安置好,她又指了指客廳角落的兩大箱行李。
那些重得要命的行李箱到底是怎麼扛過來的啊?我無可奈何,將行李箱拖進客房,茉妮卡竟然已經發出鼾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虧我還在擔心她呢,竟然睡得這麼安穩!我看著她熟睡的側臉,忍不住暗想。看著她身上單薄的衣物,我從櫃子裡取出涼被,幫茉妮卡蓋上。
回到客廳,暮綾姊一個人側躺著占據了整張三人座,我只好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電視上的新聞報導正如火如荼地放送著近來的連續殺人事件。
她喝了一口啤酒,問道:「你們兩個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還真是一言難盡。
我猶豫著是否應該和盤托出,但她卻又開口:「如果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只要別搞出什麼收拾不了的事就好。」
「唉,我可以喝一瓶嗎?」
「不行。」暮綾姊喝乾她手裡的啤酒。
「為什麼,平常不是都可以的嗎?」
「因為你未成年。」
之前明明還常常灌我酒的人,現在竟然說這種話。

直到隔天早上茉妮卡才一臉呆滯地醒來。
她照常吃了一大堆東西,精神看起來也不錯,雖然時常莫名奇妙地發起呆來,但是大致上還算正常。
「那時候妳是怎麼了?」我抓住暮綾姊回到房間更衣的機會問她。
「嗯,應該是梅杜莎受到太嚴重的傷害,讓我失去了意識,我也搞不太清楚,那時只是眼前一陣暈眩,然後就失去知覺了。」
「梅杜莎受傷,妳也會受到這麼嚴重的影響?」
「不一定,這種情況也不是每個人都會發生,跟影子的精神連結越強烈的人會越容易受到影響。」茉妮卡想了想,「是說,昨晚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沒有被攻擊的印象啊,那時候梅杜莎明明將他束縛住了,我只記得好像有槍響。」
「有人從旁邊大樓的頂樓開槍,擊退了那個攻擊我們的怪物。」
茉妮卡臉色刷白,「不會吧,那個人沒有攻擊你嗎?我的行蹤該不會已經敗露了吧。」
「他完全沒有現身,黑影逃走之後那個人也不見了。」
「是嗎?」茉妮卡眨動她那碧綠草原般的眼睛。
「等等,妳說妳的行蹤敗露又是怎麼回事。」
「啊哈哈哈,沒什麼啦……」她露出一副說溜嘴了的表情。「算了,告訴你也無所謂,之前我已經向你解釋過梅杜莎的能力了吧。」
「什麼拉不拉屎的惡魔?」
「拉普拉斯、是拉普拉斯惡魔。請不要在淑女的面前講那種東西好嗎?」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有很多人正覬覦著梅杜莎的預測能力,我有一半是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蹤才來到這裡找你的,可是卻到現在還不知道你的能力到底是什麼。」茉妮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想嘆氣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吧,也請妳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嗎。
「我記住了,是拉普拉斯惡魔。」
茉妮卡稱許地點點頭。
「所以妳的意思是,隨時都會有人跑來抓妳。」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那個右手特別巨大的影子使者我就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什麼意思?」
「很明顯不是嗎?那個影子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啊。他的攻擊完全是衝著你來的唷。」
這麼一想,茉妮卡說的的確是沒錯。
黑影的攻擊完全是針對著自己,如果不是梅杜莎的能力,恐怕我早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黑影的巨爪鑿破地面的那一擊,那時的震撼還深深地刻印在我心底。
一陣毛骨悚然。
「沒錯吧。根據梅杜莎的計算,那個使者是女性,而且是你認識的女性。」
「我認識的?」
「很可惜情報不足,梅杜莎沒辦法做出更精確的推算。」
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
「你們兩個感情還不錯嘛。」暮綾姊穿著正式的套裝從房間裡走出來,她一口咬過手中的髮圈,仔細地將長髮束成馬尾後再用髮圈固定。
「我要出門一趟,過兩天才回來,麻煩你把茉妮卡照顧好,別再讓人家昏倒了噢。對了,昨天妳是怎麼啦?」她對著茉妮卡問道。
「我、呃,應該是中暑吧!」茉妮卡一臉心虛地說,未免也太不會說謊了。
「昨天有這麼熱嗎?可能是妳還不太習慣亞熱帶氣候吧,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呀。」
「好的……」
「你,不要趁著人家中暑就給我亂來噢。」她指著我的臉說。
「請妳不要把自己的侄子當成那種人好嗎……」
暮綾姊嘿嘿嘿地笑著離開之後,我思考著要如何度過這個微妙的週末,大概又是要玩遊戲耗掉這一天了。
茉妮卡開始專注地看著電影臺,配著昨晚買回來的零食,全心全力地將精神投注其上。
叩叩。
門口傳來敲門聲,手指關節與門板的敲擊;不是樓下大廳的對講機,也不是門口的門鈴聲。真奇怪,我走到玄關,正準備從門眼瞧瞧是誰,茉妮卡也被這特異的敲門聲引來,站在我身後問道。
「是誰?」
「還沒開門我怎麼會知道呢?」
門外的人又叩了兩下,聲響像是帶著某種力量般,傳遞著他的意志。
開門。
那聲響似乎如此說著。
我吞了吞口水,從門眼看出去。
門外的男人那張被魚眼歪曲的臉正微笑著。
他又叩了門。
我解開門鍊推開門,那男人見到我之後,屈身朝我微笑。
男人身材挺拔,穿著整齊的襯衫和西裝褲以及貼身的背心,打著細繩領結,皮鞋擦得晶亮,明明是夏天卻戴著白手套。
他有著一雙明亮乾淨的眼睛,戴著金絲細框眼鏡,鏡片像是不存在般透明。牙齒猶如電視明星般潔白整齊,嘴唇是漂亮的粉紅。皮膚雖然稱不上白,卻像女孩子般光滑細緻,長著細細的胎毛,略長的瀏海輕薄地蓋住他的額頭。
從來沒親眼看過這麼美的男人。
他脫下右手的手套,跟我握了握手,然後將手套摺疊好,塞進口袋中。
為什麼不脫下左手的手套呢?
「你應該就是王守人了。」他對著我笑了笑,然後朝茉妮卡望去,茉妮卡連動都不動,表情僵硬。「我是『宵影』派來與你交涉的,我叫趙玄罌。」
他從容地走進玄關,牽起茉妮卡的手。「久仰了,雪菲爾小姐。」然後親吻了茉妮卡的手。
茉妮卡滿臉錯愕地望著他的舉動。
「你們不是說過不會再來找我了嗎?」茉妮卡問。
「是的,宵影絕對遵守紀律,」趙玄罌轉過身來看著我說:「這次我是來找守人先生的。」
「找我?」
「是的,我們想邀請你加入宵影。」他露齒而笑,簡直像個小孩子一樣。「我們不妨坐下來談?」
「不行,絕對不行!」茉妮卡驚叫,「你不可以加入他們。」
「別這麼說嘛,雪菲爾小姐。」趙玄罌兩手一擺,「我們還是坐下來慢慢談,就算最後選擇不加入,與我們打好關係也不吃虧不是嗎?」說著他就非常自動地走到長沙發前坐下。這裡到底是你家還是我家?
我無奈地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來,茉妮卡滿臉狐疑地瞪著這個男人。
趙玄罌優雅地將眼鏡從臉上拿下,抽出胸前口袋中的絲質手巾包裹著,然後將眼鏡放置到桌上。他手肘靠著膝蓋,將雙手手指交握,臉上的表情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梅杜莎第一次出現時的氣氛。茉妮卡臉色一沉,梅杜莎立刻從陰影中浮現,不過她的身形卻比夜晚淡了許多。
「別那麼緊張,雪菲爾小姐。我已經說過了,這次來拜訪的原因完全與妳無關。既然妳已經拒絕過我們一次,我們就不會冒險讓妳加入,即使妳擁有拉普拉斯這種強大的能力也一樣。」
茉妮卡眉頭微蹙。
「你說你來邀請我加入你們?」我問道。
「是的。」趙玄罌再度微笑。「我們正在徵招能夠驅使影子的人加入,並且阻止並對抗其他以能力進行犯罪行動的個人或集團。其實昨天幫助你們的槍手也是我的朋友,不瞞你說,攻擊你們的人也是我們的成員之一,因為中間出了一些意外,所以影子失去了控制。我的首要任務是向你們兩位道歉。」他露出苦笑,然後深深將腰彎下。
「真的很對不起。」
「這……其實也沒什麼啦,都沒人受傷不是嗎。」我慌張地答道。
「怎麼可以就這樣放過他們?要是有個萬一說不定你早就進醫院了!」茉妮卡像小孩子一樣鼓著臉,指著我的臉大叫。
「您能夠這樣覺得是再好不過了,我們這邊也會表示出應有的誠意。不過我還是要確認一次,您願意加入我們的陣營嗎?」趙玄罌很熟練地無視茉妮卡的抗議。
我猶豫著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正想問問茉妮卡,這女人竟然逕自走向廚房泡起紅茶。
趙玄罌看透我的猶豫不決,開口說道:「您不用急著決定,只要不曾拒絕過我們,宵影歡迎任何人的加入,只是希望您能夠在三日內決定,超過這個期限的話我們就沒辦法讓您成為我們的一員了。」
他從口袋內掏出名片匣,取出一枚設計相當精緻的名片遞給我,名片上印著大大的「月樓」字樣。
「我負責監視這個區域的影子活動情況,有任何狀況需要協助的話都可以來找我,開喫茶館是我的個人興趣,有空也可以過來光顧。」他朝我一笑,真是個愛笑的男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明明是喫茶館,幹嘛要取個像是古代青樓妓院的名字?我仔細地看了上面的地址,竟然就在學校附近,步行距離大概只要五分鐘左右的路程。
「既然你負責監視附近的影子使者。」茉妮卡將整盤茶具組擺到桌上,對著茶杯中注入紅褐色的茶湯,「那麼你的能力應該是監察型的吧。」
趙玄罌忘情地哈哈一笑,「說的沒錯,不愧是雪菲爾小姐,我的能力的確能夠偵察周遭環境,不過更詳細的部分可不能對你們說明了。得等到妳願意加入我們才行啊。」
茉妮卡將精緻無比的茶杯組推到我們面前,茶湯透出陣陣香氣。趙玄罌端起茶杯輕啜,然後在杯子裡加入一顆方糖。
「很好的紅茶。」
「那當然,這可是最高級的錫蘭紅茶。」茉妮卡翹高下巴,露出自豪的神色。
斯里蘭卡又不是英國,跩個什麼勁啊?
「總而言之,我們有義務對你解說關於影子的部分情報,以免你在往後可能的戰鬥之中受到意料之外的傷害。」他用金色的小湯匙攪拌著杯裡的茶湯,然後又喝了一口。我倒沒像他那麼有喝茶的興致,拿起來就喝了個見底。
「紅茶才不是像你這樣喝的。」茉妮卡瞪了我一眼。
我沒理他,要趙玄罌繼續講下去。
「影子使者分成數種類型,一種是像雪菲爾小姐的類型,也就是擁有自我意識的獨立體,有些人的能力並不足以召出完整的意識體,而只會以物品的方式呈現。」
他跟我要了紙筆,在白紙上畫出兩條縱橫交錯的銳利直線,他在直線的上下左右各自寫下意識型、附身型、具現型和能量型,然後將紙轉到我面前。
「大致上可以做出這四種分類,不過也有帶著多種屬性的強大使者。」趙玄罌在意識型的頂端朝著能量型拉出一條短橫線,然後直直畫落停在能量型的那條橫線上頭,形成一個窄長的長方形。「我想雪菲爾小姐大概是這樣吧,而我則是這樣……」他在附身型和能量型的象限裡畫了一個小小的正方形。
「大致上就是這樣,圖形越大表示使者的能力就越強。意識型的影子我想你已經見過了,至於能量型和具現型嘛……簡單說就是是否轉化為實體物質的差別。」
「昨晚開槍救我們的人就是這種嗎?」我指著具現型這邊問道。
趙玄罌點點頭,「你的反應很快。不過要注意的是,具現出實體物品並不代表他的能力比較弱。某些情況下,這種類型的影子使者反而更危險。」
「昨晚襲擊我和守人的是附身型對吧。」茉妮卡說。
「沒錯,」趙玄罌露出苦笑,「我們稱之為奪影者。」
「奪影?」我問道。
「奪去的奪,這類型的影子是最危險的類型。與一般將能力具現化的使者不同,影子將使用者自身當成媒介作為影子的示現體,有相當高的比例會在使用能力的途中影響使者的心智,如果你是這種類型的能力者,請務必小心能力的使用。」
「影響心智?會影響到什麼地步?」
「不一定,輕微的狀況是性格改變或是記憶喪失,其中也有智力衰退的案例,最嚴重的情況是被影子永久性地奪去身體。」
這實在太誇張了,我真的不是在作夢嗎?我竟然在聽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講一堆幻想世界裡才會發生的事,而且還不覺得荒謬!我偷偷瞄了一眼梅杜莎,她的身影被從窗外透入的光線照得有些透明,像個陰鬱的幽靈似的在屋子裡飄來飄去,注視著所有能引起她好奇心的東西。
雖然她還是戴著黑色眼罩,不過我還是能夠感受到她那異常的視線,黑布掩蓋著眼睛所發出的紅光,露出的紅光有如血液般從她臉上劃下。
我想不論是誰看到這詭異的景象都會被嚇呆的,尤其是她正在自己的家裡四處遊蕩。
「最後再提醒您一件事,如果您沒有加入我們的話,為了您的性命著想,請您務必答應我幾件事。尤其是雪菲爾小姐,我想再過不久就會有人沿著您的足跡來到這個國家,我們當然也會盡可能地幫助您,畢竟不管您落到了誰的手中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會有人襲擊過來嗎?」茉妮卡皺眉。
「我想是的。您可能還沒有清楚地體驗到這個世界的危險性,因此我在此項您作出幾個忠告。第一、若非必要,請您千萬不要在夜晚出門,尤其是滿月之夜,也要避開月食與日食,雖然這兩個情況並不常見。另外,雖然使者在白天的能力都會比較弱,但還是要盡量避免到陰暗的地方。」
趙玄罌用非常凝重的表情看著我。
「第二、我想您的能力應該已經有某種程度的覺醒,如果您不想被捲入這個世界的紛爭,就盡量不要使用您的能力。在一般人眼前還沒關係,如果是在其他能力者面前或是踏入其他跟我擁有類似能力者的領域範圍,很容易就會被追蹤。」
我現在不就已經被捲入了嗎?
「我想我們的『聊天』就到此結束,請您盡可能地不要向在場以外的人透露我們這次談話的內容。」他戴起眼鏡,像是在調整眼睛的焦距般,瞇細又睜開眼睛,然後恢復成原來的微笑表情。
「話又說回來,守人先生應該還要上學,這樣雪菲爾小姐該怎麼辦?總不能整天關在這裡吧?」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情應該去問那個任性妄為的傢伙。」我向後一躺,兩手抱胸,將臉撇向一邊。
「怎麼這樣……」茉妮卡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用手遮住她的臉,帶著哭腔:「我大老遠繞過半個地球,怎麼偏偏遇到這麼無情的人……」
關我屁事!要不是妳投靠的是暮綾姊,我早就把妳給掃地出門!
趙玄罌將他的手帕遞給茉妮卡。「這樣吧,雪菲爾小姐應該也沒有事做,不然白天就待在我的店裡幫忙,也可以藉此保護她。我的店離守人先生的學校也很近,等到您下課再過來接她?」
這人倒是很會做順水人情。
茉妮卡停止啜泣,紅著眼眶偷看趙玄罌。
「可是,我不能加入你們的組織……」
「這點沒有問題,那家店是我的私人營業場所,跟宵影沒有任何關係。」
茉妮卡接過他的手帕,破涕為笑。然後用酸溜溜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心底暗自嘆氣,媽的,真是有夠麻煩的一群人。我托著腮,迎接即將崩潰的現實生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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